蟬鳴聒噪的日頭下,我看著默默擇菜的社香,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說不出口。她坐在院牆根的小板凳上,低著頭,手指頭捏著一把青菜的根部,一根一根地擇,動作很輕,像是在做一個不需要動腦子的活,可她的手一首沒有停,像是怕停下來就不知道該往哪兒擱了。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落在她後背上,她也不躲,就那麼坐著。姑姥爺一心想撮合我們,還打算給她安排餐館的工作,可我半點和她共度一生的心思都沒有。她坐在那裡的樣子讓我心裡發堵,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不知道開口之後會發生什麼。
從姑姥爺家出來,我一路騎車回大廈,車輪碾過曬得發白的水泥路面,帶起一陣乾燥的塵土味,嘴裡也乾乾的,腦子裡全是同一個念頭。心裡沉甸甸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烤得人發悶,可我也不覺得熱。端午馬上就到,我翻來覆去地想,到底該怎麼跟爸爸、還有姑姥爺坦白,我一定要退掉這門娃娃親。這門親事壓在我心頭好幾年了,像一塊石頭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不疼,可總是硌著,什麼時候想起來都讓人覺得不自在。
轉眼便是端午佳節這天。清晨天還沒全亮透,北京城裡就己經有鞭炮聲零零星星地響起來,隔幾條衚衕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在地底下滾動的雷。空氣裡飄著粽葉和糯米的清香味兒,從誰家的廚房窗縫裡透出來,在晨光裡絲絲縷縷地散開,跑過巷口的時候能聞到一陣,再往前騎幾步就淡了,像是被誰一根一根地抽走了。
北京城裡處處透著過節的氣氛。街邊賣艾草、賣粽葉的小攤多了起來,一捆一捆的艾草青幽幽的,被草繩扎著,立在攤位前頭,風吹過來的時候晃一晃,帶著一股清涼的藥草味兒,沖鼻子,可聞著提神。賣粽葉的攤位上擺著一摞一摞的葦葉,翠綠翠綠的,用水泡過,葉子又軟又韌,還帶著露水的潮氣。路過的行人大都會停下來買一把,拿在手裡,掛在車把上,帶回家去。有人在門口支起小爐子,爐膛裡燒著炭,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在這兒過端午也延續著老家的習慣——拿艾草煮水擦臉,說是能驅邪避瘟。
這本就是極其看重的傳統節日,講究團圓走親、禮數週全。平日裡各忙各的,天南海北的人,到了這天都放一放手頭的活計,聚在一處吃頓飯、說說話,才算過了一個節。
爸爸和後媽也知道了社香被姑姥爺接來了北京,礙於長輩臉面,端午這天帶著弟弟,一早便趕來了姑姥爺家過節。我下了夜班,也準時一早就到了。北京的五月底己經熱起來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照得院子裡的水泥地亮得刺眼,可穿堂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北京的兩位大爺、兩位大媽也回來給姑姥爺過節。他們平時都在各自的單位裡忙著,難得聚在一起,今天都來了,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齊聚一堂,院子裡瞬間熱鬧了起來。姑姥爺搬出幾把椅子放在小院裡,兩個大爺和爸爸坐著喝茶說話,笑聲朗朗的。大媽和後媽挽著袖子在廚房裡忙活,社香跟在旁邊打下手,一個人洗菜,一個人切蔥。弟弟小剛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蜻蜓跑,蜻蜓飛得快,他追不上,跑著跑著就跌了一跤,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也不哭。
院子裡都在忙活著,社香人老實、靦腆,全程安安靜靜坐在角落,不多言、不多語,偶爾有人跟她說話,她就小聲應一句,說完又低下頭。她坐在那裡擇菜的樣子,跟她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低著頭,手底下不緊不慢的,像是做什麼事都不急。我看得出來,她心裡揣著期待,是真心想留在北京,真心不想退掉這門親事。她擇菜的時候偶爾會抬頭看看院子裡的人,目光掃過我這邊的時候會停一下,然後又移開,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怕什麼。我全程沉默,心裡卻明鏡似的。這樁從小被安排的親事,壓在我心頭好幾年,我始終邁不過心裡那道坎,勉強相處只會耽誤兩個人一輩子。
閒聊間,姑姥爺隨口提了一句我和社香的親事,說讓我倆多接觸一下,還打算讓社香留在北京找活,慢慢和我培養感情。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己經很確定的事,彷彿這件事早就安排好了,只是今天才當眾說出來而己。這話一齣,我心裡瞬間一緊,最怕的就是長輩順勢撮合、板上釘釘。我端著茶杯的手攥緊了一下,茶水晃了晃,灑出幾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正愁著不知如何開口找藉口跟爸爸和姑姥爺說的時候。桌上有說有笑的,可我卻什麼都聽不進去,筷子夾起一塊魚放進嘴裡嚼了半天,愣是沒嚐出什麼味道。就在這時候,兩位大媽先開了口。她們都是土生土長的北京城裡人,說話帶著北京人那種乾脆利落的脆勁兒,思想也比老家的人開明得多。她們最看不上老家那種小時候隨口定下、束縛一輩子的封建娃娃親。一坐下,聽姑姥爺提起我和社香的親事、還想留姑娘在北京跟我培養感情,當場就不贊同了。
玉秀大媽放下筷子,看了姑姥爺一眼,話是朝著姑姥爺說的,可聲音不小,桌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年輕人的婚姻哪能靠老一輩胡亂安排?感情勉強不來,一輩子的大事不能湊活。小時候不懂事定下的親事,本來就作不得數,年輕人不喜歡、不合適,硬綁在一起才是害人。”
她句句都說到了我心坎裡,句句幫我解圍。我原本壓在心裡、不敢說、不好說、怕得罪長輩的話,被兩位大媽你一句她一句的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替我說了出來。那一刻我心裡瞬間鬆了一大口氣,像是一塊壓在胸口太久的木板被人輕輕抬了起來,空氣一下子灌進了肺裡。
小英大媽也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卻態度堅決:“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年輕人在北京闖蕩,眼界、心思早就和農村不一樣了。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靠小時候隨口定下的娃娃親捆綁,不是成全,是耽誤人。”她又說,“感情勉強不來,孩子心裡不願意,旁人再怎麼撮合也沒用。將來還會鬧得互相埋怨,不如早早說開。”
這番話句句在理,句句替我解圍。她們是長輩,又是在北京生活的城裡人,見識廣、說話有分量。一番話說下來,既體面,又沒半點傷人的戾氣。姑姥爺沒有再爭辯,爸爸和後媽坐在一旁,全程沉默不語。他們心裡清楚我的性子,也知道我執意要退親,只是礙於老家人的臉面不好開口。如今被兩位大媽有理有據說透了,他們再也沒理由反駁。姑姥爺看著場面通透,也順勢鬆了口,不再堅持撮合我倆、不再執意留她在北京打工。一場壓在我心頭許久的婚事僵局,就這麼被兩位大媽輕輕鬆鬆、體體面面解開了。
眾人在院裡說笑過節,氣氛融洽,誰也沒有當眾為難社香,保全了一個姑娘家所有的臉面。院子裡依然有說有笑,像是剛才那番話只是聊了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誰都沒再多提,誰都心照不宣。
吃過午飯,兩個大爺大媽都回去了。爸爸和後媽走的時候也跟我說:“跟社香好好說說,別讓人家心裡太難受。”說完他們就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他們一走,院裡的熱鬧一下子就被抽空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響和灶臺上還沒熄的火苗。人都走光了,院裡只剩下我和社香兩個人,姑姥爺在廚房刷碗,水流聲嘩啦嘩啦的。
我站在窗戶根下,看著社香。她坐在牆根底下,低著頭,手裡攥著一片樹葉子,一下一下地揉著,葉子被她揉皺了,邊角捲起來,碎成小片,落在地上,又被風吹散了。我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放緩了語氣,認認真真跟她說了心裡話。
“社香,不是你不好,是我們真的不合適。”我說,“我現在漂泊在外,心性不定,前路未知,根本給不了你安穩踏實的日子。北京的日子太苦、節奏太快,你不適合這裡,留在這兒只會白白耽誤自己的青春。”
我語氣誠懇,沒有半點嫌棄,只有滿心的坦誠與歉意:“你回老家吧。趁著年輕,在家鄉安安穩穩過日子,找一個知冷知熱、能朝夕相守的人,才是最好的歸宿。”
社香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她手裡的樹葉子己經被揉碎了,碎末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磚地上,被風吹走了。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哭,就那麼低著頭坐著,像一塊被水浸透了的木頭,不響,也不動。她心裡萬般不捨,卻也聽懂了我堅定不移的態度。她點了點頭,很輕,像是怕我看見,又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東西。
至此,我心裡懸了多年的一塊大石終於穩穩落了地。我站起來,進屋跟姑姥爺說了一句我倆說好的結果,姑姥爺正在廚房裡洗碗,手上沾著泡沫,聽了我的話,也沒多說什麼,沉默了一會兒才回了一句:“行吧,你好好上你的班吧,這兩天我找時間給姑娘買票回去。”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不悅,也沒有失落,像是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我回答姑姥爺:“要是有時間我也過來送她。”
那天下午的陽光己經沒有那麼毒了,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氣,吹得院子裡的棗樹葉子嘩啦嘩啦地響。我跟姑姥爺和社香打了招呼,推出腳踏車,出了院門。騎上車的時候,心裡懸了多年的一塊大石終於穩穩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