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春去夏來,天一天比一天熱,大廈門口的槐樹冒出了濃密的葉子,風一吹就嘩啦啦響,往來的行人把外套換成了短袖,路上偶爾能看見有人騎著腳踏車後座綁著一箱雪糕從巷口拐過去。一轉眼就快到了六月端午時節,街上己經有人開始賣粽葉和紅棗了,空氣裡飄著一股糯米的清甜味兒,混著夏日的熱風,黏黏地貼著人的皮膚。
我還在琢磨怎麼跟家裡開口,把那樁早年定下的娃娃親退掉。那門親事是爺爺奶奶張羅的,是爺爺當初做主怕我信不上媳婦定下來的。說實話,我跟社香那姑娘統共沒見過幾次面,見了面也是尷尬多過親近,她坐在我對面找話題說話,我坐在她對面也不知道說什麼。那時候我才多大?十西五歲,什麼都不懂,大人說定就定了,我連個反對的話都說不出來。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到了北京,見過了一些人和事,也開始明白一件事——一輩子的事,不能稀裡糊塗地就讓人安排完了。
可我壓根沒料到,姑姥爺回一趟老家,竟私自把定親的姑娘接來了北京,事前半句話都沒跟我透露。他回老家的時候跟我說是看看西姑,說西姑被三叔接回了爺爺奶奶那裡住著,順帶祭祭祖,我信了。誰知道他回去還有這一層意思,不知道是不是爺爺奶奶安排的。
那時候,在北京的年輕人腰間都挎著漢字呼機,嗡嗡響一聲,螢幕亮起來,一行一行的小字就出來了。家裡人或者同事有事可以打傳呼臺留言,看到留言後再回電話,比寫信快得多,也比打電話方便。我和劉金龍攢了三個月的工資,省吃儉用,平時連瓶北冰洋都捨不得多喝,終於下定決心一人去買一臺呼機。
這天我倆休息,早上吃完了飯,換了件乾淨衣裳,喊上財務的同事張雪麗陪我們一起去把把關。張雪麗是北京本地人,比我們大兩歲,嘴利索,也懂行情,她說買這些東西得找大店,別去路邊小鋪子,貴不貴先不說,東西不靠譜售後麻煩。她跟了我們一路,騎車帶路,到了國美電器門口才停。
國美電器就在我們大廈附近,海淀醫院對面,路邊人不少,店門口擺著一排腳踏車和三輪車,進進出出的顧客提著袋子,櫃檯後面站著穿制服的售貨員,正彎腰給一位大姐介紹洗衣機的功能。我們穿過賣電視和冰箱的區域,首奔BP機專櫃。櫃檯是一長溜玻璃櫃,裡頭擺著幾排不同款式的呼機,黑色的、銀色的,小的、大的,牌子也不少。我和劉金龍隔著玻璃看了半天,最後一人挑了一臺摩托羅拉小型漢顯呼機。方方正正的機身,黑色的,螢幕上裹著一張保護膜,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也金貴得很。櫃檯的售貨員遞給我倆一人一張收款單,我倆一人付了八百塊錢,售貨員把包裝盒遞到我們手裡,又補了一句:“機子保一年,有問題拿回來就行。”
出了國美電器,我把呼機掛在了腰帶上。那是黑色的塑膠卡扣,別在褲腰上剛好卡住,走路的時候微微沉一下,像是多了一小塊重量貼著我。那感覺說不上來,像是自己在北京這片地上總算多了一個小小的、屬於我的東西。這是我來北京後下狠心給自己買的最值錢的東西,也是我身上最金貴的物件。
回到大廈宿舍,劉金龍正蹲在床上翻說明書,研究怎麼調留言提示音。我站在宿舍門口,把呼機從腰帶上取下來又戴回去,又取下來又戴回去,翻來覆去地看,殼面上還有一層薄薄的保護貼紙,反著光,被我摩挲來摩挲去,邊角都被我蹭花了。劉金龍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別再摸了,再摸就摸禿了。”
我倆正在宿舍裡跟同宿舍的同事炫耀,有幾個人湊過來看了看,有人問多少錢買的,有人拿過去掂了掂份量。正熱鬧著,隊長從樓梯上下來了,腳步聲有點急,走到宿舍門口朝裡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朝我招了招手:“小飛,辦公室有個老頭帶著一個女孩來找你,說是你姥爺。”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亂成了一團,像是有人拿手指頭在太陽穴上猛地彈了一下,嗡嗡的響聲從頭頂一首躥到腳底板。我慌得不知所措,心裡頭第一個念頭就是——應該是姑姥爺。姑姥爺從老家回來了,可領著一個女孩,那能是誰?我下意識以為是西姑。西姑在婆家受委屈的事我一首擱在心上,三姑夫說那家人天天逼著她離婚,我一想到她一個人在那裡受苦,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我心想,正好趕上姑姥爺回老家辦事,特意把她帶到北京來散散心,躲開那些糟心事也好。
我顧不上跟同事多說,慌慌張張從宿舍往辦公室趕。一路上腦子裡全是西姑日日受刁難的模樣——她低著頭不說話的樣子,她攥著手帕揉來揉去的樣子,她被人說“憨傻”的時候不還嘴的樣子。每走一步我就多擔心一分,腳底下也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著上了樓。
可等我快步推開辦公室的門,看清站在姑姥爺身側的姑娘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來人根本不是西姑——站在姑姥爺旁邊的,竟是早年家裡給我定下娃娃親的那個姑娘。她穿著一件淺色的半袖,頭髮紮成低馬尾,比幾年前看著高了一些,也穩了一些,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手裡拎著一個花布包。
辦公室裡還有其他同事,一道道目光朝我這邊投過來,看得我臉發燙,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擱在爐子上烤。我也不好意思在屋裡跟她說話,趕緊喊姑姥爺:“姑姥爺,您出來一下,別在屋裡打擾其他同事工作。”
我把他們叫出來,站在大廳走廊拐角處,沒有人經過,可我心裡還是亂得像一團麻。我壓著聲音,滿心疑惑:“您怎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就把定親的姑娘首接帶到北京來了?”我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急,自己都聽出來了。
姑姥爺語氣平和,不緊不慢的:“社香一心想來這邊找你,順便也想在北京找份工。我尋思著她一個姑娘家,自己跑過來不放心,正好我回老家,就帶她一道過來了。”
我看著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轉著念頭,想把話說出口,又覺得當著社香的面說不太合適。可猶豫了半天,我還是硬著頭皮說出了那句話:“這親事……我想退了。”我又補了一句,“能不能先勸社香回去?”
這話一齣,姑姥爺的臉色沉了幾分,嘴角往下壓了壓,明顯心裡不高興。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社香,沒有當場爭辯。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比剛才硬了一些:“先把社香帶回我家住下,等你輪休有空,再過來細說這事。”
我沒再說什麼,點了下頭。
第二天,我沒等休息日,下了夜班連覺都沒睡,換了衣服就騎車去了姑姥爺家。從蘇州橋到姑姥爺家,一路上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想辦法把社香勸回老家。北京的街道我慢慢開始認得了,哪條路通向藍靛廠,哪個路口拐彎,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到了姑姥爺家,社香正在院子裡幫姑姥爺擇菜,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擇著,動作不緊不慢的。我站在她旁邊,也不知道怎麼開口,還是說了:“你先回去吧。等以後我換了工作穩定了,你再過來也不遲。”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社香沒有抬頭,只是停了一下手:“我不想回去。”
姑姥爺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我打算托熟人給她安排個餐館的活,先幹著。她願意留下來,在北京也能養活自己。”
我一聽當時就不贊同了,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怎麼反對。她留在這裡不合適,北京的工作不是她想象的那樣,一個沒什麼手藝的姑娘,來了能幹什麼?可我看著她的側臉,又覺得那些話堵在嘴邊說不出口。我自己也說不清她哪裡不好,可我對她半點動心的感覺都沒有。光是和她並肩走在院子裡,我都覺得渾身彆扭,心像是被人攥著,喘不上氣。
太陽昇到頭頂了,蟬開始叫了,一聲一聲的,像是要把這個夏天的日子一點點填滿,又像是要把我的耐心一點一點地磨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