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趕緊去天安門廣場交罰款,你老家的叔和你姑夫被查暫住證的抓了!”
九九年二月二龍抬頭,春寒料峭。北京城還沒從漫長的冬天裡完全甦醒過來,大街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殘留著一層薄霜,被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到路面上還沒站穩,又被來來往往的車輪碾成了灰。
我熬完通宵夜班,回到大廈地下室那間潮溼的宿舍裡補覺。地下室的暖氣時好時壞,空氣裡永遠有一股黴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氣息,牆角那根鐵管子時不時發出咚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另一頭敲著,又像是水管自己在喘氣。宿舍里拉著一盞吊燈,光昏黃昏黃的,拉滅燈之後窗戶朝北,透進來的光線灰濛濛的,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我把被子裹緊,腦袋埋進枕頭裡,夢裡模模糊糊的,像是老家院子裡的棗樹又長了新葉子,西姑蹲在井邊壓水,壓桿吱呀吱呀地響。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沒敲門,力道也不輕,門板撞到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值白班巡邏的同事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指著我:“小飛!快!隊長叫你去辦公室!”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腦子還像泡在漿糊裡,眼皮沉得睜不開,嘴裡含混地問了一句:“啥事啊?”
“你快去吧,隊長等著你呢,臉色不太好。”同事說完轉身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噼裡啪啦地響著,由近及遠,很快就沒聲了。
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套上外套出了宿舍門。地下室的走廊很長,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五六根都壞了,剩下的幾根忽明忽暗地亮著,把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我踩著臺階往上走,穿過昏暗的走廊到了地面,外面的光一下子灌進眼睛裡,扎得人一激靈,像是從水底下猛地冒出了頭。
到了辦公室,隊長張德生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張翻舊的報紙,他手裡拿著一支圓珠筆,在報紙邊角的空白處一下一下地戳著,紙面上留下幾個細細的墨點。他看見我進來,把筆擱在桌上,看著我開口:“你老家的一個叔和你姑夫在天安門廣場被人家查暫住證的扣下了,讓你趕緊帶錢過去交罰款,不然人家就拉走了。”
我渾身一僵,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那根弦繃得太緊,斷了一樣,整個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罰多少錢?”
“一人五十。”他回答得很乾脆,“你趕緊去吧,不然人拉走就麻煩了。打電話過來說,人在廣場西側,停著一輛依維柯車那裡。”
“行,我馬上去。”我連謝都沒來得及說,轉身就跑。回到宿舍,我手忙腳亂地換上衣服,一件舊夾克,一條深色褲子,兜裡揣上錢包。錢不多,加上平時攢的零花,勉強湊夠一百多塊,票子被我攥在手心裡,邊角都攥皺了。出門的時候腳下生風,一步不敢停,像是晚一秒人就被拉走了。
坐公交去天安門廣場,那趟車我和劉金龍,張雪麗去玩坐過兩次,可從來沒像今天這麼急過。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過一個路口我伸一次脖子往前看,路兩邊的店鋪和樓從車窗外面一截一截地退過去,我心裡盤算著到了地方怎麼交錢,怎麼領人,怎麼跟他們交代。
到了廣場西側,公交車剛停穩,我一眼就看見了三姑夫。他穿著一件舊棉襖,站在路邊一輛白色的依維柯旁邊,正朝著公交站這邊張望。看見我下車,他眼睛一亮,趕緊朝我擺手。我快步跑到他跟前,喘著氣問他:“三姑夫,你怎麼出來了?還有誰被人家扣下了?”
三姑夫臉上帶著歉疚,搓了搓凍紅的手:“你秀髮叔還在車上。我倆身上錢不夠,跟人家另外一個被扣的湊齊了五十塊錢,讓我先出來趕緊跟你聯絡。”
我當時就急了:“大聖大爺就在對面供電局這麼近,你怎麼沒聯絡他?我離得遠,你們也不怕耽誤時間人家把你們拉走?”
三姑夫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些:“聯絡了,你大爺正在開會,說一時半會兒來不了。我也沒辦法,只好打電話到你們大廈了。”
我來不及多說,跟著三姑夫走到那輛依維柯旁邊,交了罰款,一個穿著制服的把秀髮叔從車上放了出來。秀髮叔後面跟著個山東人,瘦高個,臉被風吹得通紅,也跟著一塊兒出來了。秀髮叔一出來就搓著手哈了口氣,看見我嘆了口氣,說了句“可算出來了”。
出了廣場,風大,天安門城樓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立著,紅牆灰瓦,看不真切。我扭頭問他倆:“北京查暫住證這麼厲害,你倆跑這裡幹啥呢?”
秀髮叔無奈地笑了笑:“你姑姥爺說給我倆找工作,讓俺倆來了,這兩天在家沒事,我倆商量著來看毛主席。誰知道剛下車就讓人家攔住帶上車了。兩人身上都沒怎麼帶錢,湊一起還不夠五十塊錢。要不是那個山東人幫忙湊了錢,我倆還不知道要在車上待到什麼時候。”
我們仨正要往公交車站走,路邊一輛白色的桑塔納靠了過來,車窗落下,露出大聖大爺的臉。他也過來了,他朝我們招了招手:“上車吧。”
我們三個上了車,大爺發動車子,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後座的三姑夫和秀髮叔,語氣算不上溫和,可也不算嚴厲:“出門不帶錢就跑天安門來了?膽子不小。要不是小飛來,你倆今天就得讓人家拉走篩沙子去了。”三姑夫坐在後座,低頭搓著手,訕訕地笑了笑,沒敢多說什麼。秀髮叔也低著頭不吭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三姑夫小聲解釋了一句:“本來想著溜達出來看看毛主席就回去了,誰知道這麼倒黴就被抓了。”
大聖大爺沒再說什麼,開著車把我們三人送到大廈門口。他把車停穩,看了我一眼:“行了,你們回去吧。下次出門長點心眼,帶點錢,別讓人家再打電話找人了。”他調了個頭,車拐過路口,匯入車流,很快就看不見了。
回到大廈正好趕上飯堂開飯。飯堂在一樓走廊盡頭,不鏽鋼的視窗後面擺著幾大盤熱菜——土豆燉肉、炒白菜、白米飯,熱氣從菜盆裡冒出來,在視窗上方聚成一團白霧。我給他倆一人打了一份飯,端回宿舍。宿舍不大,兩張上下鋪,我跟劉金龍住一間,對面是空鋪,窗臺上擱著半瓶沒用完的洗髮水和一本翻卷了角的舊雜誌。我把飯盒放在桌上,拆開一次性筷子遞過去:“吃吧,先吃飽再說。”
三姑夫接過筷子,低頭扒拉了兩口飯,嚼著嚼著,忽然慢了下來。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又低下頭,像是在心裡轉了幾圈,才慢慢地開口:“小飛,我跟你說個事兒。”
我正端著碗往嘴裡送飯,聽見他這句話,筷子頓了一下:“啥事?”
“你西姑,”三姑夫放下筷子,“嫁過去還不到倆月,她婆婆現在瞧不上她了,嫌你西姑憨傻。天天變著法兒攛掇她兒子跟你西姑生氣,逼著他倆離婚呢。”
我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西姑嫁出去那天穿著紅棉襖坐在東屋炕沿上的樣子還在我眼前,她低著頭攥著紅手帕,一聲不吭。那時候奶奶站在門口紅著眼眶叮囑她“到了人家家裡嘴甜一點”,她沒抬頭,就嗯了一聲。她從小話少,受了委屈也不說,被人欺負了就自己忍著,奶奶說她憨,她也不還嘴。可她不是憨,她只是不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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