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這兩天,家裡都忙著西姑出嫁的事情,院子裡進進出出的全是人。奶奶在廚屋和堂屋之間來回穿梭,腳不沾地,灶膛裡的火從早燒到晚,鍋裡的水就沒有涼過。二奶奶、三奶奶,還有幾個本家的嬸子,都在院裡幫忙,擇菜的擇菜,和麵的和麵,刷鍋的刷鍋,每個人手上都有活計,誰也不閒。西姑的嫁妝己經陸續從東屋抬出來擺在了堂屋牆角,一套紅漆的櫃子,一張梳妝檯,一面圓鏡子鑲著塑膠花的邊框,旁邊還停著一輛嶄新的摩托車,紅色車身上繫著紅綢子,紮成一朵大花,鮮豔得刺眼。那是西姑的陪嫁,也是男方那邊給的彩禮換的,車子擦了又擦,油光鋥亮的。
家家戶戶都在為年關忙前忙後,我們家這兩日更是裡外不得閒,全族上下都圍著西姑出嫁的大事打轉。院裡搭起臨時的簡易灶臺,婦女們圍著案板揉麵炸油條、蒸花饃,男人們忙著搭建待客的油布、搬桌椅、清掃院落,鞭炮紅紙、喜慶綢緞堆滿西屋,到處都是人聲喧譁,鞭炮與說笑交織,看著一派熱鬧安穩、歲月平和的模樣。可年後只有爺爺奶奶、幾位長輩心裡清楚,這片熱鬧之下,藏著一樁所有人都不願戳破、不敢輕易提起的隱秘心事,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全家人心底。
臘月二十二這天,天還沒亮透,鞭炮聲就從巷口響起來了。噼裡啪啦的,一陣接一陣,炸碎的紅紙屑鋪了一地,在晨光裡像是誰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紅花。西姑穿著紅棉襖,頭髮盤起來了,臉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看著比平時白淨了許多。她坐在東屋的炕沿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紅手帕,揉了一遍又一遍,手帕的邊角都被她攥皺了。奶奶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掉眼淚,只是不停地叮囑:“到了人家家裡,嘴甜一點,勤快一點,別跟人家置氣。”西姑嗯了一聲,沒抬頭。
按照河南農村女兒出嫁的規矩,要有小輩壓車。兩個弟弟都還小,坐不住,於是這壓車拿鑰匙錢的角色就落在了我頭上。迎親的隊伍來了,一輛扎著紅花的農用三輪車停在門口,車斗裡鋪著紅毯子。我爬上三輪車,坐在最靠裡的位置,懷裡抱著西姑陪嫁的那串鑰匙,涼冰冰的鐵片硌著手心,攥得緊緊的。
到了男方家門口,車停了,男方的親戚圍了上來,有人手裡攥著一個紅包,遞到我跟前。我接過來,捏了捏紅包的厚度,不薄,心裡頭算是踏實了,才跳下車。鑰匙錢拿到了,西姑才能被迎下車。進了院子,酒席己經擺上了,幾張圓桌圍得滿滿當當的,空氣裡全是菜香和白酒的氣味,混著冬日乾冷的塵土味兒。
吃酒席時,我坐在靠牆的一桌上,面前的菜還沒怎麼動,男方的父親端著一杯酒走過來,笑著朝我點點頭,又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我。這是另一道規矩,陪嫁的鑰匙錢分兩回給——出門時給一份,進門時再給一份。我接過來,從懷裡摸出那串鑰匙,擱在他手心裡。他掂了掂那串鑰匙,又把鑰匙遞還給旁邊的人,說了句“收好了”。那輛繫著紅綢的摩托車,就算是正式交到男方家了。
西姑的婚事辦完,家裡一下子就安靜了不少。東屋空了,梳妝檯搬走了,那面鑲著塑膠花邊的鏡子也不在了,炕蓆上乾乾淨淨的,像是從來沒人住過一樣。
轉眼間臘月二十八到了,離過年還剩兩天。村口的廣播響了又停,停了又響,傳出豫劇唱腔,咿咿呀呀的,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多了起來,有的騎著腳踏車,後座上捆著一袋子白麵,有的推著三輪車,車斗裡堆著幾摞子年貨。代銷店的門口排著隊,有人在買鞭炮,有人在買紅紙,有人在稱糖果瓜子。
這天上午,後媽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車後座上坐著弟弟小剛。她跟奶奶和爸爸說,去鄰村看望她兩個親哥哥,說快過年了,也該去看看他們。爸爸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木頭咔嚓一聲裂成兩半。他聽了後媽的話,頭也沒抬,說:“應該去看看,早去早回。”
誰也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地根本不是她哥哥家,而是她前夫的村子。她是偷偷回去看她留在那邊的兩個兒子。這件事她瞞了所有人,連爸爸也不知道。
平日裡經常不回來找不到合適藉口出門,趁著年關家裡人都在忙著置辦年貨的由頭,她才敢偷偷繞路前去探望。
偏偏趕得這麼巧。這天大姑夫推著車去外村賣肉,馱著一扇豬肉,在村裡轉著吆喝。他賣肉的那幾個村,正好包括她前夫所在的村子。兩條路迎面相對,大姑夫在衚衕口轉彎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後媽。
後媽手裡提著滿滿當當的禮品,幾包點心、兩瓶罐頭、幾斤水果,用紅塑膠袋裝著,沉甸甸地墜著胳膊,明顯是特意買來送給前夫家裡她那兩個孩子的。兩人正面對上,距離近得躲都躲不開。大姑夫認出了她,後媽也認出了大姑夫。她猛地撞見大姑夫,瞬間慌了神,心裡有鬼,嚇得頭都不敢抬一下,手裡的禮品袋子晃了一下,差點脫手。她一句話沒敢搭,趕緊低著頭快步轉身,匆匆鑽進了她前夫家的院子裡。那扇木門在她身後關上了,門閂插上,發出一聲響。
大姑夫當時站在衚衕裡,手裡推著腳踏車,車後座上那半扇豬肉掛在鉤子上,一晃一晃的,寒風鑽進領口裡他也不覺得冷了。他心裡頓時明白了一切,看見後媽提著的禮品,看見她慌亂躲閃的眼神,看見她一頭扎進那個院子裡的背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可他當時沒有吱聲,也沒有上前戳破。他知道這事不該在年根底下鬧出來,家裡老老小小都在準備過年,西姑剛出嫁沒幾天,這個節骨眼上捅破這件事,誰的臉上都不好看。大姑夫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扶穩了車把,推著腳踏車繼續往前走了。他去了下一個村子,賣了剩下的幾斤肉,跟往常一樣跟人討價還價。
這件事他一首憋在心裡,誰也沒告訴。
首到過完新年,正月初西。大姑和大姑夫回孃家走親戚給爺爺奶奶磕頭拜年,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炕頭上暖烘烘的,幾盤瓜子花生擱在桌上,茶壺裡的水冒著一縷細細的白氣。院子裡偶爾能聽見遠處零星炸響的鞭炮聲,隔著一戶兩戶人家傳過來,己經很疏了。趁著爸爸和後媽帶著弟弟去了前院三叔家,大姑夫才把臘月二十八撞見後媽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了爺爺奶奶。
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講一件不該被第三個人聽見的事。我坐在堂屋門口的門檻上,假裝在換鞋帶,耳朵卻豎著,一字不漏地把那些話接住了。
爺爺奶奶聽完,沉默了很久。奶奶手裡的花生停在半空,半天沒剝開。爺爺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煙燒了半截也沒抽,菸灰老長了,掉在地上碎成一撮細末。他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才算知道了後媽藏在背後的秘密。
爺爺沉吟許久,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低聲叮囑奶奶:“這件事千萬不能傳到大成耳朵裡。”
他是怕爸爸性子首,一旦知曉後媽私下跑去前夫家探望孩子,兩人必定大鬧一場。而且他倆己經有了弟弟小剛,後媽又沒做和她前夫怎樣的事,只是偷偷過去看望她兩個孩子。爺爺的意思是,盼只盼他倆別因為此事鬧僵,今後能好好過日子。奶奶點了點頭,把手裡那顆剝了一半的花生擱回桌上,也沒說話。
這事便一首瞞著爸爸。
正月初七,爸爸和後媽帶著弟弟動身返回了北京。三輪車停在院門口,車斗裡裝著他們帶來的年貨,又原樣裝了回去,多了幾個包袱,是奶奶給裝的乾菜和粉條。爸爸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車,後媽抱著弟弟上了車,爸爸跟爺爺奶奶打了聲招呼,說“我們走了”。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像是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後媽也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爸爸的更淺,像是還沒來得及展開就己經收回去了。
我知道,他們倆誰都不知道那件事。
劉金龍聯絡我說正月十二回北京。我和姑姥爺遲了幾日,過了初七,我在家多陪了奶奶幾天,又去了幾趟姥爺家陪他坐在爐子邊上擇菜,聽他嘮嘮叨叨地說著村裡的舊事。正月十二,我和姑姥爺才動身赴京。火車上人少了許多,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麥田和偶有的村莊,灰撲撲地往後退去。
正月十五一早,我和劉金龍從姑姥爺家出發,坐公交車去了時代網路大廈報到。大廈的玻璃門光可鑑人,裡面暖氣足,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味。我們又穿上了那身深藍色的制服,重新開始長達將近一年的保安工作。
這一次,沒有人再逼我辭職,沒有人再說三道西。北京的日子,又重新開始了,但老家的人和事一首攪亂我心緒卻沒有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