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和爸爸在屋裡爺倆聊著天的時候,廠子大院裡突然傳來趙叔叔的聲音,大聲喊著:嫂子回來啦?去哪兒逛去了?緊接著外面就傳來了後媽的回話聲,她笑著說:“剛才帶著小剛在河邊轉了一會兒,天冷,沒敢多待。”
聽見她的聲音,我心裡頓時一沉,像是被人從暖和的地方猛地推到了風口裡。好不容易才有機會跟爸爸不吵不鬧坐下來談心,不用提防什麼,不用躲著誰的目光。這下她一回來,我倆單獨談心的氛圍全被打亂了。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像是被人拿蓋子扣住了,一下子不知道該從哪兒接上。話音剛落,門簾被掀開了,後媽走了進來,圍巾還搭在脖子上,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手裡牽著小剛。
後媽看見我坐在屋裡,先是頓了一下,然後臉上堆起了笑,那笑容來得又快又自然,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像是真的沒想到會在這兒看見我一樣。她開口笑著問:“咦,小飛,你怎麼過來了?難得還能想起你還有個爸啊。”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熱情的,可我聽得出底下那層意思——她是在說,你平時不露面,怎麼今天突然來了?我心裡想著,我早就不是小時候在老家跟著你的那個小飛了,你說這種風涼話我知道該怎麼應付,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低著頭不吭聲了。我跟她說:“這不是快過年了嘛,我準備回老家,過來問問你們回不回。”
這時弟弟小剛從後媽身後探出頭來,看見我坐在屋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跑到我跟前,仰著頭喊我:“哥哥,哥哥。”他長高了一些,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臉上的肉比上次見時又圓了一圈,說話的時候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他喊得又脆又亮,像是一點都不覺得生分。後媽看著我說道:“你也不常過來,你弟弟總惦記你,經常嘴裡唸叨你,總是打聽‘我哥呢,我哥去哪了,啥時候來啊?’你弟弟跟你可親了。”她說著拍了拍小剛的頭,小剛也順勢往我身邊又靠了靠,手搭在我的膝蓋上,仰著臉衝我笑,一雙眼睛黑溜溜的,像是沒什麼心事的。我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他笑得更開了。
後媽又笑著說:“今天來了就別走了,在這兒吃飯吧。一會我出去再買點菜,給你做點好吃的。你弟弟天天盼著你過來,今天多待會兒。”她又轉臉看向爸爸,“家裡菜夠不夠?我再去買點。”她說話的語氣像模像樣的,像是一個真心在張羅的人,可我聽著那些話,心裡頭總隔著一層,怎麼也暖不過來。我知道她是做給爸爸看的,她永遠知道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在什麼人面前擺什麼臉色。可我己經不是那個會順著她話頭走的小孩了,那些話裡藏著什麼,我不用細想也能聞出味兒來,只是當著爸爸的面,我不說破罷了。
我低頭看著小剛,他正揪著我的袖子玩兒,我問了一句:“小剛,你該上小學了吧?”小剛仰頭看著我說:“明年就該上一年級了。”
這時候爸爸看了後媽一眼,像是想起什麼,開口說了一句:“你在去買點菜吧,順便再買條魚。”後媽應了一句“行”,彎腰從櫃子旁邊翻出一個菜籃子,是一隻用舊了的編織籃,編得結結實實的,邊角磨得發亮,看得出用了好久。她把圍巾重新圍好,又在外面披了一件舊棉襖,然後扭頭跟我說:“你陪你弟弟在家玩會兒,我就不帶他了,出去買菜。外面冷,剛才回來,再出去容易著涼。”說完她就掀開門簾出去了,腳步聲在院子裡踩過結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漸漸走遠了。
屋裡又安靜了下來。爸爸沒有剛才那麼緊繃了,身子微微往後靠在椅子上。我正要開口跟他說什麼,小剛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過來了,兩隻手搭在我的膝蓋上,仰著頭看我,聲音軟乎乎的:“哥,你能給我買點好吃的嗎?”他說話的底氣不像在跟爸爸請求,更像是在跟一個他認定會答應他的人撒嬌。他那雙眼睛盯著我,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會答應”的勁兒。
我問他想吃啥?他像是早就等著我問這句話了,立刻說:“大門口趙嬸嬸開了一個小賣鋪,走,我領你去。”他拉著我的手就要往外走,身子己經往門口的方向傾過去了,像是怕我反悔似的。他攥著我的手指頭,指甲有點長,硌得我指節發癢,身子微微往後墜著拽我往前走,生怕我猶豫。我還沒來得及站起來,爸爸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兒,呵斥住說:“不許去!天天花錢,天天要好吃的!”
小剛被他這一聲喊嚇得縮了一下,他停下步子,看了我一眼,又扭頭看了爸爸一眼,然後嘴一撇,犟嘴說:“我想吃火腿腸。”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又倔又委屈的勁兒,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又像是在跟爸爸對峙。火腿腸這三個字一落在我耳朵裡,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紮了一下,胸口立刻堵得慌,一下想起以前在老家那些日子。那時候後媽懶得做飯的時候,就總給小剛買火腿腸。他嘴裡裹著一根紅皮腸,走哪兒嚼到哪兒,聞著那股鹹香味兒我都饞得不行,肚子咕咕叫也只能自己咽口水,我半點都吃不上,根本就沒我的份。那時候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看他嚼完了把皮扔在地上,看後媽牽著他的手在院裡轉悠。現在這三個字又從弟弟嘴裡說出來,像是什麼東西又從記憶深處被翻出來了。
正好爸爸攔住了,我順勢接過話跟他說:“下次我來提前買好給你多帶點,一會吃飯了,外邊太冷咱不出去了。”小剛聽了,雖然還有點不情願,可還是乖乖鬆開了手,退回了屋裡,坐在床邊晃著腿,像是在盤算著我下次什麼時候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飯桌上擺了幾個菜——一盤炒青菜,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碟糖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魚湯。後媽買了魚回來,燉了滿滿一大盆,魚肉白嫩,湯麵上飄著幾片蔥葉和薑片。後媽忙著盛飯夾菜,招呼我吃。小剛坐在我旁邊,自己端著碗,用筷子不太熟練地夾菜。飯桌上窗戶玻璃上凝著一層白濛濛的水汽,把外面的天光濾得柔和了不少。
爸爸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突然開口問我:“你大聖大爺給你介紹的工作,你什麼時候去?”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怎麼知道的?我大爺跟你說了?”爸爸白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你還不知道我什麼都知道”的意思,說道:“我啥不知道啊,不是我同意,你以為你大爺人傢什麼都管你呀?還不是因為有我這一層關係。”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大爺給你出錢學車,還有給你介紹工作,不都是我在中間說好話才幫的你?我是他兄弟,你大爺啥事不跟我說,都是我同意他才答應給你出錢。”
我聽著爸爸說這些,心裡頭翻騰了一下,可嘴上什麼也沒說。我心裡想著,還不是因為你沒錢給我出學車錢,都讓後媽把錢用了。你不管我我大爺也會幫我,只是大爺尊重你這個兄弟才跟你打招呼,大爺那是怕你埋怨人家,那是擔心做了好事還不落好。我心裡想著這些,低著頭吃飯,筷子夾著一塊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爸爸又補了一句:“學車的錢你還不上,到時還得我還。”這話落在我耳朵裡,像是一根刺,不深,可扎著不舒服。後媽這時候在旁邊接話了,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爸爸碗裡,語氣平和地說:“行了行了,吃飯吧,你們爺倆見面就抬槓。以後掙錢了慢慢還你大爺就行了。”她這話像是在打圓場,可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高高掛起的輕鬆,像是那些錢跟她沒關係。我低頭沒說話,碗裡的湯己經不燙了。
吃完飯,我擱下筷子,擦了擦嘴,問他:“我準備這兩天回老家,你們回嗎?”爸爸還沒說話,後媽就把話茬接過去了,她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今年不回去了。廠子里人家正式工本地的都放假了,領導今年要留下你爸和趙景忠一家值班。你二姑父跟車出去了,晚上回來看看他回不回。要是他回去,你們爺倆加上你秀髮叔一起作伴回吧。”她的語氣像是在安排一件己經定好了的事,我只是被告知,而不是被詢問。
我應了一聲,站起來穿上外套,跟弟弟說了一聲“我走了,下次給你帶好吃的”,他哦了一聲,倒也沒有纏著不放。我又看了爸爸一眼,他跟後媽說了句什麼,又轉頭看了看我,說了一句“路上慢點”,沒說別的。我掀開門簾,走進院子裡,冷風一下子裹上來,灌進領口裡,我縮了一下脖子,快步走出廠門。寒風吹得人臉上發木,腳底下踩過凍硬的土路,咯吱咯吱的,走起來有點費勁。回到宿舍,我脫了外套,往床上一倒,仰面躺著,盯著上鋪床板看了好一會兒。天花板還是那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那邊一首延伸到牆角,光線昏暗,裂紋也像是比平時更深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上面劃過一道刻痕,怎麼也填不平。
今天爸爸和後媽跟我說的話一句一句地在腦子裡轉,全是解不開的疙瘩。我在想,我和我爸好像天生就聊不到一塊,好好的話說不上三句,聊著聊著就容易嗆起來。他說的每一句都像是壓著我,可他不知道那些話壓在我身上有多沉。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巾涼絲絲的,貼在臉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慢慢滲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