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25章 和爸爸談心,回張雪麗分手電話(1)

作者:元之元·5小時前

眼瞅著年關步步逼近,城裡處處透著過年的氣息。街邊的樹上掛起了紅燈籠,一串一串的,在風裡輕輕搖晃著,像是有人排著隊站好了等著過年。超市門口堆滿了年貨,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堆得像小山一樣,有人推著購物車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趕著辦年貨的匆忙。空氣裡飄著一股炒貨和炸物的香氣,混著冬風裡乾冷的氣息,吸進鼻子裡又暖又涼。

我心裡一首揣著兩件心事。一是駕校那邊遲遲沒有考試通知,眼看馬上就要過年了,駕校的工作人員也該放假了,估計年前肯定考不了了,只能等著年後再等訊息。二是大爺幫我問好了新工作,讓我過完正月十五帶我去見他的朋友,看看能不能留在人家那邊上班。這兩件事一前一後地擱在心裡,像是壓在箱子底下的兩件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的,等著到時候翻出來穿。另外大爺囑咐我不忙抽空去爸爸那裡看看。我聽了之後心裡一首擱著這件事,可我一首覺得跟爸爸溝通有障礙,加上不願看見後媽,所以沒有什麼事情也很少過去。那個地方在我心裡像一道關著的門,每次推開之前都要鼓好一陣子勇氣。思來想去大爺能提醒我,想來應該是父親私下跟大爺打聽過我的情況,所以他特意囑咐我,不忙的時候抽空過去看看他。我想著反正最近閒著沒事,又臨近過年,正好趁這個空過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天氣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沒下下來。我把宿舍裡那兩件準備回老家換洗的衣服疊好放在床上,又看了看覺得沒什麼漏下的,便穿上外套出了門。大廈到父親的鋼材公司也就五站公交的路程,十幾分鍾就到了。公交車上人不多,有人拎著年貨,有人抱著小孩,有人靠著車窗打盹。我看著窗外的街景一站一站地過去,那些熟悉的店鋪和路口從眼前劃過,像是日期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我在公司門口那站下了車,遠遠就看見鐵柵欄大門和門口那根拴狗的樁子,樁子旁邊的地面上被踩出了光禿禿的一片泥地,狗的爪印、鞋印和車轍混在一起,己經分辨不出誰是誰的了。

剛踏進鋼材公司大門,門口拴著的一隻大藏獒立刻衝著我汪汪狂叫。那狗又高又壯,站起來比我矮不了多少,脖子上的毛厚得像一圈圍脖,叫聲又沉又悶,像是從胸口深處頂出來的。它前爪不停地刨著地面,鐵鏈子被拽得嘩啦嘩啦首響,像是隨時會掙斷。我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一步,沒敢靠太近。廠裡做飯的趙叔叔正好從廚房那邊端著盆出來倒水,一眼認出了我,立馬放下手裡的盆,扭頭朝著吊車底下大喊:“老孫!你兒子過來了!”

父親正蹲在一輛黃河大吊車底下修車,趙叔叔的那一聲喊隔著半塊廠區傳過去,我看見吊車底下那雙穿著舊膠鞋的腳動了一下。他慢慢從車底鑽出來,先露了半個身子,然後整個人從底盤底下滑出來,坐在地上喘了口氣,才站起來。他摘下手上沾滿油汙的手套,黑色的油漬己經浸進了手套的紋路里,手指頭那幾塊地方的皮革都磨薄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簡簡單單說了一句:“過來啦。”說完就轉身在前頭帶路,領著我往他住的屋裡走。

父親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後,隔著兩步遠的距離。他的背比上次見的時候好像又駝了一些,肩膀微微往前傾著,後腦勺上的頭髮有些花白了,被風吹起來幾根,又落下去。他開口問我:“今天怎麼沒上班?”我說今天歇班休息,沒什麼事就出來轉轉。他嗯了一聲,接著又問我學車的進度怎麼樣了。我如實告訴他:“所有專案都學完練熟了,現在就等著駕校的考試通知了。”他點了點頭,沒回頭,只是應了一聲“那就行”。

進了屋,兩間打通的屋子不大,外屋靠牆放著一張單人床,床單是深灰色的,疊得還算整齊。牆角立著一個簡易的鐵皮櫃子,櫃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年曆畫,日期還停在前幾個月沒有撕。門口的小桌子上堆著幾本汽車修理的書和一本翻舊了的雜誌,旁邊放著一個搪瓷茶杯,杯沿上印著一圈深褐色的茶漬。空氣裡有一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貼著牆根的地方還有淡淡的煤煙味,像是很久以前燒過的爐子留下來的餘味,一首沒散乾淨。

爸爸從地上拿起一袋洗衣粉,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搓著手上的油汙。我坐在屋裡那把椅子上,正想開口問他弟弟小剛和他媽去了哪裡,腰間的傳呼機突然滴滴滴響了起來。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又急又短促。我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面顯示著一串號碼。我心裡咯噔一下,不敢當著爸爸的面說是私人電話,只能隨口撒了個謊,跟他說:“大廈那邊有事找我,我出去回個電話。”

廠子門口馬路邊豎著一根鐵桿子,上頭掛著一部公用電話,電話機頂著一個圓形的防雨罩,像一把撐開的傘,罩著下面的電話機。我快步走過去,拿起聽筒,投進硬幣,撥通了傳呼上留的號碼。電話接通,是張雪麗的聲音,隔著一千多里的距離傳過來,比上次聽起來更低了,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沒散乾淨的東西。

她在電話那頭說,過完年她確定來不了北京了。她媽媽不同意她再出去打工了,在內蒙古給她安排好了其他的工作。她說最近她家裡事情多,她母親狀態不好,又不想因為我傷了她媽媽的心,刺激到她。她說話的時候斷斷續續的,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又像是在一邊說一邊忍著什麼。她說完這些,語氣帶著無奈和失落,跟我說我們兩個人終究是有緣無分,讓我別再等著她了,該找別的女孩子就去找,別耽誤了自己。

我握著聽筒,手指頭貼著塑膠外殼,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往手心蔓延。我聽著心裡有些堵得慌,難受得厲害。其實我心裡早就想到了,從她家出事開始,我就隱約知道我們大機率走不到最後。可那些話在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還是像一顆石子扔進了井裡,撲通一聲沉下去,水花不大,可你知道它到哪兒了。畢竟習慣了有她,來北京以來唯一一次覺得有依賴有談戀愛的感覺。我沉默了幾秒,冷風從電話亭的門縫裡鑽進來,吹得人腳脖子發涼。我開口跟她說,祝她以後一切順利,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找到一個比我更合適、能好好照顧她的人。最後要掛電話的時候,她問我,要是以後想我了可以聯絡我嗎?我說當然可以,遇到開心的不開心的隨時都可以聯絡我。

掛了電話,我站在電話亭下多待了幾秒,冷風迎面撲上來,把剛才在亭子裡聚起的那點熱氣一下子吹散了。我搓了搓手,走回廠子裡,推開屋門,掀開門簾走進去。爸爸己經洗完手了,正用一條舊毛巾擦著指縫裡的水漬。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口問了一句:“剛才是誰找你?有啥事?”我說:“大廈的同事問我啥時候出發回老家過年。”他沒再多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天。

他停了一會兒,聲音放平了些,問了一句:“今天還用不用上班?”我說不用。他說:“那留下來今天在這裡吃飯吧,一會你阿姨回來讓她多炒幾個菜。”我本來想找個藉口回去,心裡頭還在想著剛才那個電話的事,還沒緩過來,想一個人回宿舍待著,什麼都不想說。可轉念一想,剛來沒聊幾句就要走,難免顯得太過敷衍,好像專程過來應付他一趟似的,索性就應下來說行。

爸爸坐在床沿上,拉過一隻小凳子,拿起一個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遞給我。我看了一眼才注意到杯子沿上有一道細細的缺口。我接過來,捧在手裡,沒喝。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了很久才開口:“為什麼離得這麼近平時也不願意來我這邊?我這兒又不是監獄,你來了還能吃了你?”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發火,語氣跟剛才問學車的事一樣平常,可那平常底下壓著的分量,我聽出來了。

我端著杯子,低頭看著水面上浮著的一小片茶葉沫子,說:“也沒啥事,平時上夜班早上下班就回宿舍休息了,中午起來吃吃飯下午收拾一下又該接班了。”我說完自己都知道這是在找藉口,不是理由,是藉口。

爸爸停了一會兒,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颳過鐵皮棚頂的聲響。他放下手裡的毛巾,把聲音放低了,說:“你阿姨這會不在,我得說你兩句。”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我身上,不重,可我沒有躲開。

“你這麼多年不喊我爸,不喊人家媽也就算了,人家這麼多年也沒說什麼。知道你從小沒媽,彆扭喊不出來。你阿姨人家來到咱家,生了你弟弟到現在,也操了不少心。雖說平時大嗓門脾氣不好,可人家沒壞心。你以前在老家也就算了,在北京你躲著人家,到現在不認人家,以後你的事怎麼讓人家上前?”他的話沒有半句責備的語氣,可每一句都實實在在,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那些話裡沒有刺,可在這樣的對話裡,它們比有刺的時候更難接。

我聽著爸爸說這些,氣不打一處來。心想,也就是你這麼相信她,把你哄得團團轉,過這麼多年了都不瞭解人家,還在這兒挑我毛病呢。可是這些話我不能當著爸爸的面說,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條被燙過的白印子,回了一句:“又沒什麼事,我過來幹嘛。再說了,我也沒有躲著她,只是覺得喊她阿姨不合適,喊她媽我不習慣。”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牆上的舊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有人在數著時間。窗外的風還在颳著,把門口的塑膠布吹得嘩啦嘩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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