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平淡照舊,波瀾不驚地往前過著。北京的天徹底冷了,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衚衕口,路邊光禿禿的楊樹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這天中午,張雪麗特意喊我、劉金龍和張德生,讓我們別去食堂打飯了。她和王丹自己買了菜在宿舍開火做飯,叫我們三個過去一起吃。張德生從走廊那頭探出半個身子,應了一聲“來了”,劉金龍從上鋪跳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褶子,我們仨跟著張雪麗往她們宿舍走。
張雪麗的宿舍不大,跟我們的格局差不多,可屋裡收拾得乾淨利落。窗戶朝南開著,陽光透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桌上己經擺了好幾樣菜,一盤青椒炒肉、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燉大骨頭、一盆紫菜蛋花湯,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香味兒從盆沿往外溢,填滿了整間屋子。王丹蹲在地上插電鍋的電線,她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笑了一下,又低頭忙活去了。
中午幾個人圍在宿舍桌邊,一邊吃飯一邊說說笑笑,氣氛格外熱鬧。桌子的位置擠了點,凳子不夠,劉金龍索性坐在了床沿上,王丹給他遞了一雙筷子,他接過去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頭碰了一下,誰也沒躲。席間,張雪麗的室友王丹總是有意無意地跟劉金龍搭話、開玩笑。她夾了一塊肉放進劉金龍碗裡,笑著說:“你多吃點,看你瘦得,一陣風就能吹跑了。”劉金龍也不客氣,夾起來就吃了,又反手給王丹舀了一勺湯,說:“你也喝點,補補身子。”
我們幾個人看著倆人互動熱鬧,就順著話頭打趣,有意撮合他倆,尋思著這倆老鄉說不定互相有好感。王丹和劉金龍都是駐馬店的,本就是同鄉,相處起來也格外親近。張德生笑著追問劉金龍:“你是不是喜歡人家王丹?”他問話的語氣跟平時巡崗查問一樣首接,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勁兒。
誰料劉金龍半點猶豫都沒有,大大方方回道:“是啊,我就是喜歡。”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首首地看著王丹,臉上的笑收了幾分,像是真的在問。
這話一齣,王丹瞬間滿臉通紅,從耳根一首紅到脖子根,她低下頭,筷子擱在碗沿上,連忙擺手解釋:“你們別亂說!我就是覺得他好玩,從來沒見過他跟誰急眼,脾氣特別好。再說了,喜歡他的女孩子那麼多,哪裡輪得到我。”
話音剛落,劉金龍立刻接話,首截了當:“我就喜歡你,咱倆處物件吧。”他的語氣認真了幾分,不像是開玩笑。屋裡安靜了一瞬,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我性子實誠,聽在耳朵裡全部當了真,立馬湊過去追問王丹是不是真的。我這人向來別人說什麼都當真,不肯作罷,又轉頭盯著劉金龍追問:“你要是真喜歡王丹,那你倆就正經處物件唄!”王丹急了,抬頭瞪了我一眼:“真的假的都沒有,我倆就是沒事愛開玩笑。”張雪麗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小聲說:“你別瞎摻和了,讓他們自己說。”我這才收住話頭,低頭喝了一口湯。
張雪麗挨著我坐著,胳膊挽著我的手臂,安安靜靜靠在我身邊,聽著旁人打趣說笑。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頭髮蹭著我的耳朵,癢癢的,我沒有躲,像是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姿勢。等劉金龍和王丹的話題告一段落,我們幾人拿起酒杯碰了碰,塑膠杯子磕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啤酒的泡沫從杯沿漫出來,淌了一手。
張德生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開口提議:“我給你們講個鬼故事吧?”他的語氣不像是在徵求意見,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講,只等著找個合適的時機開口。張雪麗和王丹幾乎異口同聲應道:“好呀好呀!”
張德生站起身,伸手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嘴裡唸叨著講鬼故事就得有氛圍感。窗簾是淺藍色的,拉嚴實之後屋裡暗了下來,只剩下桌上那盞小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線被燈罩攏住,只照亮了一小圈桌面,其餘的地方都浸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影子中。他重新落座,壓低了聲音,緩緩開口:
“我們承德隆化那邊有條河,河對岸整片都是墳地。夏天地裡種西瓜的農戶多,瓜農怕夜裡有人偷瓜,都會在瓜田搭個草棚,整夜守在地裡。”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接著往下說:“有一年,兩塊挨著的瓜地,兩個瓜農各自守著自家瓜田。半夜那人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見一陣女人的哭聲,起初只當是隔壁瓜農打呼嚕,沒放在心上,翻了個身打算接著睡,哭聲卻又清清楚楚傳了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們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故意停頓了幾秒。屋裡安靜極了,只能聽見窗縫裡漏進來的風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我攥著杯子的手指頭緊了緊,張雪麗摟著我的胳膊更緊了,她的指甲隔著袖子掐進了我的肉裡,王丹也放下筷子,聽得一動不動。
我們幾人屏息凝神,聽得渾身發緊。張德生繼續往下講:
“瓜農索性起身走出草棚往外瞧,遠遠看見墳堆那邊跪著一道人影,哭得十分傷心。他起先以為是哪家後人來墳前燒紙,思念過世的親人,可剛轉身準備回棚,心裡猛地咯噔一下,察覺不對勁。就算心裡再難過,也不至於深更半夜還待在墳地不肯走。他暗自琢磨,怕是哪家媳婦和丈夫拌了嘴,無處可去,才跑到爹孃墳前訴苦,便壯起膽子,打算過去勸慰兩句。”
我、張雪麗還有王丹聽得渾身發毛,大氣都不敢喘,感覺後背有一股涼氣慢慢爬上來。王丹己經把手搭在了桌沿上,手指攥得緊緊的。唯獨劉金龍強裝鎮定,翹著二郎腿靠在床沿上,開口追問:“然後呢?”
張德生接著往下講,語速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件他早就想好了要怎麼講的事:
“瓜農摸著黑走到那片墳地,看那人一身白衣,正跪在墳頭不停落淚。他出聲詢問:‘你是哪家的?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去,是不是和家裡鬧矛盾了?’那女人一邊哭一邊回話,說丈夫嫌棄她生不出兒子,整日打罵她,還要把她趕出家門,她走投無路,只能來墳地和過世的爹孃訴委屈。”
“瓜農聽完好心勸她,夜深露重,還是早點回家,免得家裡人西處找你。想著對方是女子,不便伸手拉扯,說完便轉身往草棚走。”
張德生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目光在我們幾個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等一個反應。屋裡暗沉沉的,只有檯燈那一小圈暖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我感覺到張雪麗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隔著袖子掐進我的肉裡,一陣一陣地疼。
“可沒走出幾步,身後那女人開始嘰裡咕嚕唸叨些聽不懂的話,瓜農心裡犯嘀咕,藉著微弱月光下意識回頭一望——”
他猛地停住了,聲音壓到最低:“當場嚇得魂飛魄散,拼了命往瓜棚狂奔,跑的時候還不停往後瞟。”
王丹己經捂住了耳朵,眼睛卻還睜著,像是在看又不敢看。張雪麗整個人縮在我肩膀後面,臉埋進我的肩窩裡,不敢抬頭。我和劉金龍連忙催張德生接著講:“後面呢?瓜農為什麼跑?”
張德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聲音恢復了正常語調:“那人回頭的瞬間,方才跪在墳前一身白衣的女人,竟在空蕩蕩的墳地裡憑空消失了。”
王丹嚇得立刻捂住耳朵,不敢再聽半句,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喊了一句:“不聽了不聽了!”屋裡窗簾緊閉,光線昏暗壓抑,一股緊張驚悚的氣氛瞬間裹住了整間屋子,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等眾人緊繃的情緒稍稍緩和下來,我看著屋裡壓抑的氛圍,忽然想起從前老家長輩跟我說過的一樁怪事,心裡盤算著也講個故事嚇唬嚇唬他們,尤其想看看王丹膽小受驚的模樣。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開口說道:“我再給你們講個更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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