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我正在宿舍睡覺。宿舍陰冷陰冷的,暖氣片燒得溫吞吞的,貼著牆的那一面熱乎,遠一點的地方就涼了。我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截頭髮在外面,被角壓在身子底下,像只縮排殼裡的蝸牛。北京十二月的中午,天還是灰濛濛的,窗戶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透進來的光也是冷白光,照不暖什麼東西。
中午吃飯點張雪麗給我打了一份飯送了過來。我聽見門響,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怎麼也睜不開。她走到床邊,彎腰拍了拍我的肩膀:“起來吃飯了,中午有紅燒肉,我給你打了滿滿一份。”聲音在我耳朵邊響著,可那些字像是隔著一層厚棉花,怎麼都透不進來。我含糊地應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渾身痠軟,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整夜,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
張雪麗看我賴著床不起,知道我是真的困,也就沒再打擾我。她把飯盒放在暖氣片上,用手背貼了一下飯盒底,試了試位置,又往暖氣片中間挪了挪,轉頭跟我說:“我把飯放到暖氣片上了,一會你起來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去上班了。”她說完沒急著走,站在床邊低頭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伸手,細心地幫我把被子邊角掖了一掖。被子壓進肩膀下面,邊角抻平了,像是怕風從縫隙裡鑽進去似的。她的手指頭碰過被角的時候,隔著被子能感覺到一點餘溫。掖完被子她就出去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細響,宿舍裡又恢復了安靜。我枕著那股還沒散盡的溫熱,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剛走沒多大會兒,枕頭旁邊傳來一陣滴滴滴的聲響。那聲音又短又急促,在安靜的宿舍裡顯得格外刺耳。我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伸手在枕頭旁邊摸索了幾下,摸到那臺黑色的傳呼機,拿到眼前眯著眼看了看。螢幕上顯示著幾個字:來監控室一趟。我沒多想,以為是張德生或者其他人無聊喊我上去閒聊,就把傳呼機往枕頭邊一擱,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那幾個字在暗下去之前又亮了一下,像是提醒我別忘了。
不一會,劉金龍從樓上下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走廊裡的涼氣,他站在門口朝我床的方向喊了一聲:“給你打傳呼留言你咋不上去?”我翻過身來,頭髮亂糟糟的,揉著眼睛問了一句:“啥事情?”劉金龍說:“姑姥爺剛才打電話問你在崗沒,說你要是休息就過去一趟,要是不過去就給他回個電話。”
我聽到這裡便坐了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冷空氣一下子貼上來,激得我打了個寒顫。我搓了搓胳膊,穿上衣服,鞋帶還沒繫好就往樓上走。監控室裡暖氣比宿舍足,張德生正在看監控螢幕,見我進來指了指桌上的電話:“打吧,己經掛了有一會兒了。”我拿起聽筒,撥了姑姥爺家的號碼,響了兩聲那邊就接起來了,像是姑姥爺一首在電話旁邊等著。
“喂,姑姥爺,是我。”電話那頭姑姥爺的聲音聽上去跟平常差不多,不急不慢的:“你沒事過來吧,老家你秀髮叔的弟弟來北京看胳膊,現在他們哥倆都在我這裡。你要沒事就過來一起吃飯。”我說行:“我洗把臉就出發過去。”
於是我回宿舍洗洗臉,水龍頭擰開的時候涼水嘩啦一下衝出來,冰得手指頭髮麻。我胡亂洗了兩把,擦乾臉,換了身乾淨衣服,也沒吃張雪麗給我打的那份飯,飯盒還擱在暖氣片上,蓋子蓋著,不知道涼了沒有。我拿了外套穿上,出了門,走到公交站坐302車奔姑姥爺家去了。
北京的十二月天短,雖然才下午,太陽己經偏西了,光線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路邊的小攤販都裹著厚厚的棉襖,雙手揣在袖子裡縮著脖子,偶爾有人停下來問價錢,連說話的熱氣都是白霧。302路公交車裡暖氣開得足,車窗玻璃上糊著一層水汽,外面的街景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成一團灰濛濛的影子。我把臉貼在車窗上,抹了一塊乾淨的地方往外看,那些熟悉的站牌一個接一個地往後退,像是日子也跟著它們一起往後去了。
到了姑姥爺家,推開院門,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推開屋門的一瞬間一股熱氣和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我往裡一看,原來是很少見的軍法叔和秀髮叔在屋裡坐著。軍法叔坐在沙發靠裡那頭,秀髮叔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兩個人正對著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我進屋喊了人,跟軍法叔打招呼:“你怎麼來了軍法叔?”他回過頭看見我,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後笑了,眼角的褶子往兩邊擠:“小飛現在變樣了,穿的跟城裡人似的,都快認不出來了。”
我笑了笑,在他旁邊坐下,又看了看他的胳膊,也沒看出有什麼明顯的問題。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袖子耷拉著,看不出是骨頭還是肉。我問他:“胳膊怎麼了?”軍法叔嘆了口氣,說:“去年喝多了騎摩托車回家的時候出了車禍,把胳膊摔斷了。在鄭州做手術,筋沒接好,現在胳膊抬不起來。尋思著來北京看看能不能找家大醫院再看看。”他說著抬起右臂試了一下,胳膊只能抬到胸口的位置,再往高就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再也上不去。他放下胳膊,臉上的表情沒變,可我看見他的手指頭攥了一下褲腿。
這時候秀髮叔忍不住接話了,坐在對面椅子上,掰著手指頭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你二叔在老家給人家伐樹,在人家家裡喝多了,回家的路上騎得快,自己栽溝裡了。撿了一條命,鄭州做完手術拍片說有一根筋沒接好,二次手術風險太大,鄭州那邊不敢做,說怕傷到神經,弄不好整條胳膊都廢了。想來北京看看有沒有其他治療方案,要不然以後就落下殘疾了。”
我聽完問姑姥爺:“找好醫院沒?明天白天我休息,可以陪他們一起去。”姑姥爺正坐在旁邊擇菜,手上的活沒停,說:“還沒打聽到哪家醫院行。等你大爺問問再說吧。”他說完又扭頭跟軍法叔說:“你踏實先住下,正好你哥現在也沒合適的工作,這幾天讓他陪你先轉轉,等你大聖哥幫你問好醫院再商量。”
姑姥爺說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可我能看出來他是在寬慰軍法叔,不想讓他著急。軍法叔聽了,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又靠回沙發裡,眼睛看著電視,螢幕上的畫面一閃一閃的,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在屋裡和秀髮叔、軍法叔閒聊了一會兒,簡單打聽了一下老家的狀況。秀髮叔說西姑在老家又說了一門親事,可能年前年後訂親。你奶奶用藥之後精神好了很多,能吃能喝的,還能幹些家務活,不過還是不能幹重活。我聽著,嗯了一聲,沒接太多話。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姑姥爺站起來說他出去買菜,今晚多炒幾個菜讓我陪著兩個叔喝點。他說話的時候圍巾己經搭在了脖子上,彎腰正在換鞋。軍法叔這時候看了看我,說了一句:“小飛,要不你帶我跟你秀髮叔去你爸那兒看看?我也好長時間沒見過二哥了。”
我心裡頭咯噔一下。我不想去,不想去那個地方,不想看見後媽那張臉,不想坐在那個屋裡連喘氣都得挑時候。我低頭想了想,找藉口說:“我吃完飯還得趕回大廈上班,改天吧。或者讓秀髮叔哪天帶你去。”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編得不怎麼圓,可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軍法叔也沒再堅持,點了點頭:“行,那就改天。”他語氣很平靜,我分不清他是真的信了還是沒拆穿我。我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說完我陪著姑姥爺出門買菜去了。北京冬天傍晚的風硬邦邦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刮,裹著煤爐子和人家做飯的煙火氣,摻在一塊兒往人鼻子裡鑽。我跟在姑姥爺旁邊走著,他步子不快不慢的,手指頭在兜裡攥著一卷零錢,攥得很緊,像是習慣性的動作。
屋裡,秀髮叔和軍法叔還在看電視,電視的聲音隔著門簾傳出來,影影綽綽的,聽不清是哪個頻道,像是有人在那裡說話,又像是沒有。
等我和姑姥爺買菜回來,我和秀髮叔在廚房幫姑姥爺洗菜,秀髮叔趁著二叔在客廳看電視沒注意的時候,湊在我耳邊小聲叮囑我:“你二叔的胳膊大機率是看不好了。純粹是燒錢。他非要大老遠來北京,就是不死心,心裡還抱著一點希望。”他家裡兒子還等著攢錢結婚,根本拿不出多餘的錢治病。你一會別跟他提錢,這兩天帶他轉轉就想辦法勸他回去了。我聽到這裡明白了大叔的意思,便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