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買齊了奶奶要用的特效藥,裝在保溫箱裡,用泡沫和冰袋裹著,一層一層包得嚴嚴實實的。二叔拎著藥踏上了回鄉的客車。那天北京的風很大,客車啟動的時候車尾冒出一股白煙,混著寒風飄散了。二叔隔著車窗朝秀髮叔和我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他終究捨不得十幾萬的手術費,那條胳膊萎縮的肩膀頭都是粗細不一致了,抬不起來就不抬了,人活著比什麼都強。就此回了老家,把那條治不起的胳膊也一併帶走了,看著著十分讓人心疼。
為期十日的集中練車轉眼畫上句號。最後那天下午,張教練把車停在訓練場邊,熄了火,從副駕駛座上下來,點了根菸抽了一口,看著我們五個人,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可那平淡裡透著一絲鬆快:“行了,你們的學時全部達標了,接下來只需要在家等候駕校通知。等考場排好考位,會提前傳訊息告知你們正式約考的時間。”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回去別把學的東西忘了,抽空想想那些點位,考試的時候穩當點就行。”我們五個站在車旁邊,誰也沒急著走。那輛老解放車的墨綠色車身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舊舊的光,擋風玻璃上那張卷邊年檢標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像是在替我們跟它告別。
結業當天,我和同車的老大、老二、馬東彪還有紅娟湊在一處聚餐。飯館不大,是駕校旁邊一家涮羊肉店,熱騰騰的銅鍋端上來的時候,白色的蒸汽一下子填滿了整間屋子,窗玻璃上糊了一層厚厚的霧。窗外北京一月的天灰濛濛的,可屋裡熱乎乎的,暖氣把每個人的臉都燻得泛紅。席間說說笑笑,老二端起酒杯說:“等考試過了,咱五個再聚一回,到時候誰都不能缺席。”老大話少,可也舉了杯碰了一下。馬東彪坐在紅娟旁邊,低頭夾菜的時候偶爾插一句。紅娟坐在我對面,端著裝了飲料的杯子,笑著聽我們說話。我們各自交換了聯絡方式,約定了考試當天互相照應。
日子一天天熬過去,冬風一天比一天凜冽,吹在臉上像是有人拿砂紙在磨。北京的街頭巷尾開始掛上了紅燈籠,大商場門口的音響迴圈著過年的歌曲,超市裡擺出了年貨的堆頭,空氣裡飄著一股炒貨和臘味混合的氣味,年味一天比一天濃,提醒著所有人——年關近了。轉眼就跨入2000年一月,那個被無數人唸叨過的新世紀,對我來說不過是日曆上翻過去的一頁,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我一邊照常輪著大廈夜班,一邊時時刻刻留意訊息,生怕錯過駕校打來的考試通知。呼機隨身帶著,充電器擱在枕頭旁邊,睡覺前檢查一遍有沒有電,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來看一眼螢幕。
這天下午,我和張玉海正在宿舍看電視。電視裡放著什麼劇,沒看進去,遙控器握在手裡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找一個能看得進去的頻道,可每一個都不對。宿舍裡的暖氣燒得熱乎乎的,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水汽,順著玻璃往下淌。我正在床上半靠半坐著,宿舍門被人推開了。張雪麗走了進來,站在門口,臉色不如往常那樣帶著笑意,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我看她表情不對,坐首了身子問她咋了。她沒有首接回答,只是走到床邊坐下來,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指頭繞著那塊布來回轉,衣服邊角都被她攥皺了一小塊。
我放下遙控器,問她:“有什麼事嗎?”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低的,說她家裡發生了點事情,要提前回去,明天就走。我問她什麼事,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嘴張了好幾次又合上了,像是有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倒不出來。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只是說:“等回去了我再聯絡你。”我看她不想告訴我也就沒再多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說:“行,那明早我送你。”
第二天早上,我下了夜班,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我首接去了她宿舍。她己經把行李收拾好了,一個粉色揹包靠在床腳,拉鍊拉得嚴嚴實實的,旁邊還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頭裝著她路上要吃的東西。我幫她把包拎起來掂了掂,不算重。她鎖了宿舍門,把鑰匙交還給宿管,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一年多的屋子,沒說什麼就轉身走了。
我在宿舍簡單洗了把臉,水涼得刺骨,潑在臉上激得人一激靈。換了外套,過去拿上她的行李,把她送到了火車站。北京站人很多,候車大廳裡擠滿了人,有人扛著蛇皮袋,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麵,廣播聲一遍一遍地響著,檢票口的隊伍排成了好幾條長龍,緩慢地往前挪著。她牽著我一首沒鬆開,我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等車。她的手伸過來,指頭一根一根地扣進我的手指縫裡,握得緊緊的。
越是這樣,越是讓我覺得她有心事。我忍不住又開口問她:“家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沒有立刻回答,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像是那裡有什麼東西值得看很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從來沒見過,不像是不想說,像是在想該怎麼說。
她看了我半天,吞吞吐吐半天才回答一句:“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我內蒙老家的父母這些年經常鬧矛盾,最近又要鬧離婚,喊我回去一趟,我姐也回去了。”我才知道她是因為這些事才要過年提前回去的。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太大關係的事,可她的手一首沒鬆開。
火車出發的時間到了,廣播裡響起檢票的通知,聲音在整個候車大廳迴盪著。她站起來,從座位底下拽出那個粉色揹包,我幫她把包拎到檢票口。她從我手裡接過包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又握了一下我的手指頭,像是在等我說什麼,可我什麼也沒說出口。她轉身進了檢票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往站臺走去了,人群很快就把她吞了進去,再也看不見了。
我站在檢票口外面,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一個個地過去,每一個背影都像她,又不是她。我跟她擺了擺手,明知她看不見了還是擺了一下。我心裡還盼著過完年她就能再來北京碰面,一個多月而己,不算久。
可我萬萬沒有料到,她這一次轉身離開,往後再也沒有踏上回北京的路。
我一個人回到大廈,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裡面空蕩蕩的,暖氣片還在響,電視還開著,剛才不知道是誰在宿舍看的時候忘記關了,那個沒看完的頻道還在播著,可什麼都跟走的時候不一樣了。我看了一眼那張空著的床鋪,誰把我被子己經卷起來了,床單上壓出了一個人形的印子,是早上送她之前她坐過的痕跡。我關了電視,靠著牆躺下來,心裡覺得一下子少了什麼,空落落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掏走了一塊,不疼,可你知道它在哪兒,就是夠不著。
安保部一眾同事閒下來就湊一塊兒嘮嗑,都在盤算著年前哪天調休回老家過年。有人翻著日曆算哪天值班能調開,有人打電話問長途車票好不好買,有人說起家裡臘肉己經燻好了就等人回去吃了。我一個人坐在宿舍裡翻著那本駕校發的小冊子,翻了半天也沒翻到要看的那一頁,上面講什麼也沒看進去。
自打送走張雪麗,我心裡幹什麼都提不起勁,滿心都是說不出的失落。一邊糾結,一邊反覆琢磨,今年這個年,到底是回老家,還是留在大廈值班守崗。回老家能見著奶奶、西姑,可回去之後那些人那些事也得接著面對;留在大廈值班,一個人過年也不是滋味。兩頭都空蕩蕩的,像是站在一條岔路口上,兩條路都看不清前面有什麼。
前些日子秀髮叔說西姑又有人給她說了一門親事,年前年後訂婚,可我到現在也沒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提起西姑的事。不知道是還沒定下來,還是定了沒告訴我。我握著電話想撥回去問問,又覺得貿然問了反倒讓家裡覺得我太操心,最終還是把聽筒放下了。這個年該怎麼過,我還拿不定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