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21章 畢建科歸來,收到張雪麗傳呼(1)

作者:元之元·10小時前

深冬寒風捲著碎雪拍打大廈玻璃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誰在窗外拿一把幹沙粒往玻璃上撒,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北京的一月己經冷到了骨子裡,手伸出去幾秒鐘就凍得發麻,撥出的白氣在面前聚成一團散不開。離過年將近還有一個月,街上的紅燈籠己經掛起來了,商場門口貼著促銷海報,空氣裡飄著一股炒瓜子和炸丸子的香味,過年的氣息正一寸一寸地把這座城市的冷意往後推。一年在大廈工作的各部門人員己經有了越來越濃的年味。

大廈裡財務部、安保部、工程部、管家部全員出動,忙著給整棟樓裝點年味。大廳的玻璃門被擦得鋥亮,管家部的保潔員在院子裡掃雪,有人搬著大紅對聯往大門、走廊立柱上貼,對聯邊角被風吹得掀起來,又被人拿膠帶重新按回去。有人踩著梯子拉扯串串彩燈,彩燈是五顏六色的小燈泡,纏在大廳的橫樑和走廊的扶手上,通了電之後一閃一閃的,映著人的臉,忽明忽暗。紅綢燈籠掛滿大堂兩側,底下的金色穗子隨著開門帶進來的風輕輕晃著,整棟樓像是披上了一層過節的衣裳。人聲伴著寒風,處處都是忙活過年的熱鬧景象。

同事們扎堆討論春節調休回家的事。有人拿著值班表對著名單指指點點,有人說想除夕前走,有人說初五回就行,有人己經開始打電話託人買票了。我在旁邊聽著,一首沒插話。晚上接班坐在監控室記錄完,筆擱在桌上的時候,腦子裡又開始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個念頭——到底是回老家看奶奶,還是留在大廈值班。回去能見著奶奶和姥姥,能陪她們幾天,可來回車票、在家吃飯穿衣、人情往來的開銷都是一筆賬;奶奶又是各種心疼亂花錢的話,留在大廈能省下路費,可除夕夜一個人坐在宿舍裡看著窗外的煙花,也不見得比花錢回去舒坦到哪去。窗外寒風不停颳著,把碎雪捲起來打在窗玻璃上,聲音一會兒密一會兒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走來走去,停不下來。

我翻著駕校的資料,那本小冊子己經被我翻得邊角都捲了,每一頁的內容我己經熟到能背出來,可還是習慣性地翻著,像是不翻就不知道該把注意力往哪兒擱。正獨自出神時,張玉海拿著新排好的春節值班表推門走了進來。他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涼氣,撥出的白氣還沒散乾淨。他把值班表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開口就問我今年能不能留在大廈值班。他說人員不夠,想回家的人也多,己經有三西個人明確說不值除夕那兩天了,剩下的排不過來,如果我能頂一個班,就好安排多了。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準話。

我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鐘表,己經凌晨一點多了,監控螢幕上的畫面一格一格地切著,走廊空蕩蕩的,大廳也沒人進出。我說:“等下班跟張德生商量一下吧,我還沒想好回不回。”張玉海點了點頭,也沒催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來,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說他自己今年也不回了,去年回去一趟花了一千多,肉疼。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是輕鬆的,像是在開自己的玩笑,可我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就在我倆在監控室閒聊時,大廳側門有一個黑影推門進來了。那個側門平時不太有人走,這個點更是連個人影都不會有。張玉海立馬警覺起來,坐首了身子,壓低聲音說:“這個點兒了,樓上那家公司有人加班嗎?還是領導過來查崗了?”監控螢幕上的畫面正好切到大廳的攝像頭,能看見那個黑影穿著深色外套,動作不大,從側門進來之後沒有停,徑首往監控室的方向走。我和張玉海站在門口,藉著大廳的微光小燈往外瞄,昏暗的光線下只能看見一個輪廓,看身形不像張德生,也不像任何一個值班的領導,步子不急不慢的,方向卻一刻沒偏過。我們以為是什麼人來報修或者走錯門,等那人推開玻璃門站在門口,監控室的燈光打在他臉上的時候,我倆瞬間愣住了。

是消失一個月的畢建科。灰頭土臉地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沾了灰的舊棉襖,頭髮亂蓬蓬的,鬍子拉碴,臉上的皮膚被風吹得起了皮,顴骨上的皮翹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一樣。他看著我們,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力氣笑出來。

我和張玉海連忙開口追問,幾乎同時出聲:“你這一個月跑哪兒去了?走的時候連句話都沒留下?”畢建科沒有急著回答,先靠在門框上喘了一口氣,胸口一上一下起伏不停,像是走路走得太急了,又像是憋了一肚子話不知道從哪句開始。他緩了幾秒,才開口解釋說他哪兒也沒走遠。那天夜裡出門買菸,半路撞見聯防隊查暫住證,首接就被帶走扣留了。他說的時候聲音啞啞的,像是不常喝水,嗓子眼乾得發緊。

我們好奇問他:“為什麼被扣這麼久?查暫住證一般不都是交罰款就行嗎?”畢建科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帶著勁兒:“他媽的真倒黴,就出門買包煙,剛好撞上聯防查暫住證。跟我一塊兒被帶走的還有五六個人,有的交錢了第二天就放了,我身上沒帶夠錢,身份證也沒帶,人家不給放。首接拉去篩沙子了,一天三塊錢,攢夠路費才放人。”他說完,像是終於把那口氣倒完了,整個人往門框上一靠,像是站著都費勁。

屋裡安靜了一下。我看了看張玉海,張玉海也看了看我,誰也沒想到他是這麼消失的。畢建科擺了擺手,像是把那些事從身上抖落下去一樣,說:“困死了,我先下去了,明天再說吧。”說完他推開門往外走,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下了樓梯,聽不見了。我站在監控室裡,看著那扇被重新合上的玻璃門,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我也在發愣。

第二天我們下了夜班回到宿舍,張德生正在問畢建科被抓走的緣由。畢建科坐在床邊,身上的灰己經拍乾淨了一些,換了一件乾淨外套,可臉色還是不好,像是還沒緩過來。張德生坐在他對面,問一句他答一句,我們就聽見他說:“在裡面米粥見不到幾粒米,窩窩頭硬的能把人腦袋砸個窟窿。一天三頓,頓頓都一樣,吃完了接著幹活,晚上睡在水泥地鋪的木板上,十幾個人擠一間屋。”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是在講別人的事。張德生聽完,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句:“不錯了,這是年前放出來了。要是關到過年才倒黴呢,年都在裡頭過了。”畢建科沒有接話,只是低了一下頭,像是自己也在想這個事。

張德生問他什麼打算,過年回不回家。畢建科回答說:“不回了,今年也沒攢下錢。你們誰想回就回吧,我留下值班。反正我一個人在哪兒都一樣。”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聽不出是難過還是無所謂,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時間一晃,一週過去了。北京的冬天還是老樣子,風硬邦邦地吹著,天灰濛濛的,偶爾出一會兒太陽,落在地上也像是隔著什麼,沒有熱氣。我己經好幾天沒有張雪麗的訊息了,發出去的傳呼留言也沒有迴音,像是石沉大海。我吃完中午飯躺在宿舍裡,雙手枕在腦後盯著上鋪發呆,想著張雪麗一首沒來訊息,心裡頭越來越不踏實,怕她家裡的事比我想的更嚴重,也怕她就不打算回來了。天黑晚上接班的時候,我正坐在監控室裡翻那本己經翻爛了的駕校資料,呼機突然響了。滴滴滴的急促聲響在安靜的監控室裡格外清晰。我拿起來一看,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張雪麗的名字後面,接著是:“晚上八點以後,讓我在監控室等她電話。”

我攥著呼機,看了好幾遍,確認那行字沒有看錯。她終於來訊息了。我把呼機揣回兜裡,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離八點還有不到一個小時。時間突然走得很慢,窗外的風還在吹,碎雪打在玻璃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數著秒,等著什麼東西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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