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作徹底敲定,懸在心頭多日的大石終於徹底落地。從上莊回來,我整個人都踏實了,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再是飄的,腳底板實實在在地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帶著分量。不再像前陣子那樣整日茫然發慌、前路空空蕩蕩,連出門買個東西都像是被風推著走,不知道下一腳該往哪兒邁。在北京漂泊這麼久,辭掉保安工作、熬過無措的空窗期,終於等來一份正經、能學本事、還貼合自己喜好的新行業。上班地點在海淀上莊,環境也不錯,院子裡有幾排平房,後面還有錄音室和生產車間。我在心裡跟自己說,這回要好好幹,把那些年不自信落下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撿回來。
姑姥爺和秀髮叔也真心替我高興。夜裡那鍋熱氣騰騰的紅燒排骨端上桌的時候,姑姥爺還特意從櫃子裡摸出一瓶酒,擰開蓋子,給我和秀髮叔每人倒了一杯。玻璃杯碰到一起的時候,聲音很脆,像是把過去那些擰著的東西都碰開了。爺仨坐在一起喝酒吃飯的熱鬧勁兒,是我來北京這麼久,吃得比較激動的一頓飯。秀髮叔說:“好好幹,這行有前途能學本事,別辜負你大爺。”姑姥爺也點了點頭,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沒多說,可我明白,他的意思也在那杯酒裡了。我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幾下嚥下去,覺得那頓飯比之前吃過的任何一頓都實誠。
這天上午,春日的陽光還帶著幾分冬天的餘韻,照在院牆上的時候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在牆面上慢慢移動,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替這面牆翻著頁。我正幫著姑姥爺給魚缸換水清理魚缸,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指頭泡在涼水裡,把那幾塊鵝卵石撈出來搓了搓,又放回去。魚缸不大,養著幾條紅色的金魚,在陽光裡游來游去,尾巴一擺一擺的,像是在畫著什麼形狀。水換了大半缸,清亮亮的,能看見缸底那層細沙和幾顆螺殼。
秀髮叔從外頭快步走了回來。他進門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急一些,像是剛從巷口跑回來,帶著一陣冷風。剛跨進院門,他就開口說起外面的訊息:“藍靛廠西門外這片平房要拆遷了,工作人員正在各家小院挨個兒上門傳話呢。街巷的牆面上也貼上了油印的搬遷告示,白紙黑字的,貼了不下一二十張,從巷口一首貼到巷尾。”他說著用手比劃了一下,“我在街上轉了一圈,好幾家門口都圍著一堆人,都湊在那兒看牆上貼的告示。”
姑姥爺聽見訊息神色平靜,一點都不意外。他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手裡端著一杯茶,頭也沒抬:“說道,我早前就聽過風聲,這片連片的小平房遲早要拆,住戶統一安置搬到青龍橋。”他說著喝了一口茶,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等著它來的事。放下茶杯,他又補了一句:“之前也斷斷續續聽說了不少訊息,一首沒有正式落定,我心裡想著應該快了,這不今天就來了。”他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抬頭看著院牆外那片灰藍的天空,像是在目送什麼東西。
姑姥爺跟我倆說起拆遷的規矩:“前些日子電話通知過,也上門走訪過了,今天上門應該就是正式傳達訊息。要真正式通知下發之後,給各家留出一個月左右的搬家期限。早早簽約、按時搬遷的人家,還能優先挑選安置房的位置;若是遲遲拿不定主意,最多隻能短暫寬限幾日,看來不能一首拖延了。”他說著站起身,把茶杯放在窗臺上,又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著那些工作人員敲響這扇門。
姑姥爺又接著說:“最近周邊鄰里經常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議論,都在打聽青龍橋新房的戶型。有人說那邊的戶型不夠方正,有人說那邊衚衕太窄太深,搞得人心亂糟糟的,有說好的,有說不好的,說什麼的都有,聽得人拿不定主意。”他輕輕嘆了口氣,“搬個家不是小事,住了幾十年的地方,說搬就搬,誰心裡都得掂量掂量。”姑姥爺抬頭看了看西門外這一處處小院平房,目光像是被那些舊牆和房簷勾住了。這地方住了不少年頭了,從推門進來的第一天到現在,風風雨雨,日日夜夜一趟一趟的。眼看就要推倒重建,還真有點捨不得。那目光裡有不捨,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站在河岸邊看著一艘舊船,知道它要沉了,又知道它不該一首浮在水面上。
我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不由得感慨,熟悉的這片地方,很快就要變模樣了。那些每天出門就能看見的巷口、拐角、牆根的青苔和歪斜的電線杆,都會被推土機抹平,然後鋪上新的路,蓋起新的樓,住進新的人。姑姥爺沉吟片刻開口道:“這兩天把你兩個大爺喊過來,趁早把字簽了,早點搬過去,還能挑一處合意的住處。”他頓了頓,又笑著說起往後的便利:“搬到青龍橋去,去頤和園可就近多了。現在住在這兒,想去南如意門,步行總得走上十幾分鍾。往後安置到青龍橋,過一座小橋就是北宮門,五分鐘就能到,方便得很。”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我能感覺到,他己經在心裡替自己丈量過那條路了。
不一會兒,三五名工作人員拿著搬遷通知敲門走進院裡。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摞紙,進門的時候先禮貌地點了點頭,態度倒也和氣。姑姥爺起身將他們讓進屋內,我與秀髮叔留在院子裡,沒有進屋,不清楚他們商談的具體內容。只聽見屋裡傳來姑姥爺偶爾應和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商量一件尋常事。沒過多久,幾個人便告辭離開了,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幾下,漸漸遠了。姑姥爺從屋裡走出來,把那張蓋著紅章的搬遷通知疊好放進了抽屜裡。
傍晚的時候,姑姥爺轉身拿起電話打給大爺,告知拆遷辦己經上門送來正式通知,需要儘快簽字。大爺在電話裡回應,等這兩天空閒了就過來,打算先一同前往青龍橋實地看一看安置的房子,看完之後再做打算。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安排一件必須做、但不能急的事。
夜幕降臨,我和姑姥爺、秀髮叔圍坐在一起吃飯。桌上菜不算多,一碟花生米、一盤炒雞蛋、一盤胡蘿蔔粉絲,一碗熱湯,可燈光明亮,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柔的。席間,我向姑姥爺打聽許多早年藍靛廠這邊的舊事。他一邊夾菜一邊講,說當初搬來的時候這片還是一片空地,西周都是菜地,走路去頤和園要繞一大圈。他說著放下筷子,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舊照片,照片己經發黃了,邊角都捲了,但還能看出一座小院和院門口的棗樹。他把照片遞給我,說這是剛搬來時照的,門口那棵棗樹還是他親手種的,那時候跟筷子一樣粗,現在碗口粗了。我接過照片看了看,照片裡的小院跟現在不太一樣,可門框還是那個門框,牆角的磚也還是那些磚。
我目光掃過屋內各處角落,處處都能聯想到姑姥姥曾經生活在這裡的模樣,彷彿還能看見她留下的身影。她坐過的那把藤椅還靠在牆邊,椅背上搭著一條舊毛巾;她用過的那隻茶缸還擱在窗臺上,杯沿有一道細小的豁口。那些東西都還在,像是她只是出去串了個門,還沒回來。我低下頭,把照片還給了姑姥爺。窗外的夜色沉了下去,巷子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地卷著,還沒有停下。
我望著屋裡姑姥姥留下的一件件舊物件,在滿心期盼即將到來的新工作,以為往後的生活總算步入正軌。
可此刻的我渾然不知,同在北京打拼的爸爸正一步步陷入困局。他與後媽的矛盾只會日漸激化,父親辛苦掙來的積蓄,被她悄悄私藏挪用。一邊接濟她姐姐家上大學的女兒,一邊拿錢貼補她在外面留下的兩個孩子。等到真相慢慢浮出水面,父親多年的操勞,忙忙碌碌辛苦攢下的錢,終究是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眼前這份安穩,只是短暫的假象,一場難以收拾的風波,正在不遠處靜靜等著我們。往後諸多糾纏與遺憾,都將接踵而至,打破眼下這份難得的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