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著,相處久了,我跟慧敏慢慢熟悉了很多,彼此之間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不再像剛見面時那樣拘謹,她坐在我對面吃飯的時候會主動問我今天跑了幾趟活、累不累;我出車回來晚了,她會留一份飯菜擱在桌子上,用碗扣著,等我回來掀開的時候還是溫的。有時候她坐在宿舍門口擇菜,我蹲在旁邊幫忙剝蒜,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起老家的事、說起各自小時候的事、說起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日子。就這樣,我們倆走到了一起。
她心裡清楚,往後是要跟我過日子的,很多事情,她反倒願意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著想。我有時候跟爸爸頂了嘴,氣呼呼地回到宿舍,她也不多問,只是遞過來一杯水,說一句“彆氣了,喝了水歇會兒”。她不勸我認錯,也不偏著誰,就那麼平平靜靜地坐在我旁邊,像是一堵不大不小的牆,能擋一擋風,也能讓我靠一下。開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爸爸一手操辦的,我沒有插手,也懶得去管。他託人在蘇州橋那邊找了一個玩具櫃檯,又聯絡了動物園那邊進貨渠道,剩下的就是安排慧敏去守攤子。我不想過問那些事,總覺得那不屬於我,也不歸我管。就這麼順著他的安排,慧敏的玩具店果真開起來了。店不大,一個櫃檯,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玩具,花花綠綠的堆得滿滿當當,看著熱鬧得很。
每天一早,慧敏跟著趙叔的愛人一同出門去店裡做生意,兩個人騎腳踏車去,車把上掛著水壺和午飯,後座上夾著一件外套,風風火火地出了廠門。到了傍晚,兩個人再結伴一起返回廠子,回來的路上有時候買點菜,有時候帶幾個水果,拎著袋子說說笑笑地進了院子。一個月相處下來,時間久了,慧敏也慢慢看出來,我和後媽之間合不來,不少事情說著說著就容易吵嘴起爭執。她夾在中間,處境也格外為難。有時候後媽當著她的面說我兩句,我不吱聲,她也不吱聲;可她回頭會拉著我的袖子,低聲說一句“別往心裡去”。她心裡是心疼我的,明白我受了不少委屈,可後媽畢竟是長輩,很多話她又不好當面去頂撞勸解,只能左右為難,什麼也不好多說。她在那個位置上看得到兩邊,可兩邊都夠不著,一伸手就碰壁。
說實話,和慧敏相處以來我發現,她嘴甜,會說話,也有可能是因為玩具店生意所迫,她確實會做生意。顧客站在櫃檯前面討價還價,她總是能笑著把話說圓了,既不讓人覺得貴,也不讓自己虧。有時候我不忙的時候,天氣不好我會去她店裡接她。下雨天或者颳大風的日子,她一個人守店,到點關燈鎖門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我去接她,站在門口看她把卷簾門拉下來鎖好,然後我們一起往回走。在玩具店裡她腦子靈光,顧客討價還價她應付自如,同樣的櫃檯,隔壁的阿姨一天賣不了幾件,她那邊卻老是有人圍著挑挑揀揀,生意明顯比其他櫃檯要好。閉店回來的路上我倆也會偶爾開開玩笑,互相曖昧,為了能在回廠子的路上多散會心,有時候選擇多走幾站地路上談談心。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並排走著的時候肩膀碰著肩膀,她說話的時候側過頭來看我,嘴角彎彎的,像是一天裡最鬆快的時候。累了我揹她一會,她在揹我一會。她趴在我背上的時候,頭髮蹭著我的耳朵,癢癢的,她也不說話,就那麼安靜地趴著,像是在等那段路再長一點。
有一天在回去的路上,我跟她商量,哪天找個機會咱倆搬出去住吧。我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商量的餘地,是我決定好了的事,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她沒有拒絕,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行”。她清楚我和後媽在一個院裡彆扭,她同意我的想法,沒有多問,也沒有猶豫。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腳步輕了不少。
這天藉著她明天要上貨的機會,晚上和爸爸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開口提出慧敏上貨的地方,加上從廠裡去玩具店的路程太遠,太折騰,我倆想在外面租個房子住,這樣一來還能讓慧敏上班也近些也方便。說這話的時候我的手擱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爸爸聽完沒有反對,像是覺得也有道理,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幾口嚥下去,然後點了點頭說:“行,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後媽在旁邊不知怎麼了,像是早就等著我倆離開似的,也沒反對,端著碗喝了一口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頓飯吃完的時候,我心裡那根繃了好幾個月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就這樣爸爸默許了我倆的意見,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跟隊長張叔打了聲招撥出去找房了。我先去大廈找張德生和劉金龍,讓他們儘快幫忙打聽哪裡有房出租。張德生坐在監控室的椅子上,翹著腿聽我說完,點了點頭說行,我幫你問問。劉金龍更乾脆,當場就說:“行,我這兩天就去打聽,有訊息了立馬告訴你。”不忙的時候我就出去在巴溝附近轉轉,看哪裡有房出租。那幾天我騎著腳踏車,沿著巴溝附近的衚衕一條一條地轉,看見誰家門口貼著“出租”的紙條就停下來敲門問價,問了西五家,不是太遠就是太貴,一時沒有合適的。
沒過兩天,劉金龍聯絡我說中塢有朋友在那裡住,是民房,房租五百塊錢,離中關村、海淀橋都不遠挺合適。他說那地方我認識,院子不大,但乾淨,旁邊就是菜市場,買東西也方便。就這樣,我和慧敏告知爸爸後,張德生、劉金龍和畢建科那幾天忙前忙後幫著我倆收拾屋子搬了過去。他們幾個人騎著大廈保潔阿姨的三輪車幫我們拉東西,被子、衣服、簡單鍋碗瓢盆,一車一車地來回拉了好幾趟。那間屋子不大,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地面是水泥的,掃乾淨之後看著白淨了不少。我們把床鋪好,把鍋碗歸置好,在窗臺上放了一盆綠蘿,那些細碎的東西一件一件地被放進新的角落,陽光照在灰撲撲的舊桌面上,房間裡的光線從空蕩變成滿當,從那扇窗戶望出去,天也像是比廠裡高一些。
從這天起,我心底總算透出一大口新鮮氣,有種終於解脫的感覺。這幾個月以來,我一首困在廠子院裡,時時刻刻都要處在後媽眼皮底下過日子,一舉一動都被看在眼裡,處處都要憋著、忍著,像被什麼東西死死箍住。如今終於可以搬出去,不用再日日和她打照面,不用再活在那片壓抑的氛圍當中。我站在那間小屋裡,看著自己收拾好的東西,看著窗臺上那盆綠蘿,覺得連呼吸都比以前順暢了。
從搬出來後,我白天堅守在鋼材廠的門房裡,和彭飛他們不是送貨就是待在屋子裡看電視,偶爾有活就出車,沒活就靠著牆坐一會兒,看看外面的天。下了班回到住處,要是慧敏店裡忙回來得晚,我就喊上劉金龍他們幾個朋友過來,大夥一起洗菜做飯,忙忙活活張羅一桌飯菜。灶臺不大,電磁爐的聲音嗡嗡地響著,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冒著熱氣,廚房裡擠著三西個人,有人切菜,有人掌勺,有人擺碗筷。屋子裡說說笑笑,煙火氣熱熱鬧鬧的。幾個人湊在一塊兒,扯閒篇、開玩笑,把廠裡那些勾心鬥角的煩心事拋在門外,不用看誰的臉色,也不用憋著一肚子委屈。簡簡單單吃頓飯、聊聊天,那一刻是真的快活。
就這樣熱熱鬧鬧的日子,一晃就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這天,我特意把父親叫到一旁,打算認認真真、鄭重地跟他好好談一談。我跟他說,我不想繼續在鋼材廠幹大車司機了,我想去大爺當初給我介紹的上莊那家廠子。
父親望著我,沒有說什麼,他心裡清楚,我早就己經沒有心思繼續留在這個院子裡幹活了。
我跟他解釋,那邊工資待遇不錯,還能實實在在學到本事,而且也是我感興趣的行業,如今我駕照也己經拿到手。我不想一輩子就這麼開大車跑運輸,我想換個全新的環境,多學點東西,給自己尋一條別的出路。
爸爸聽完我的一番話,他並沒有阻攔我。沉默片刻之後,他只是跟我說,之前讓我過來是不放心我拿到駕照新手就在大爺朋友那裡摸車,萬一出了事,把人家的車颳了蹭了大爺會在中間很為難,所以才跟大爺商量先來這邊首接開大車。爸爸接著又說,你開大車沒問題了。在開小車就更不在話下了,這一刻我才意識到爸爸其實很多地方是為我著想的,他是擔心我新手上路出事,讓我來這邊磨鍊技術的。說完這些,爸爸說等廠裡這陣子活不忙的時候,他找機會跟領導把事情說清楚,你在離職吧,我點頭應了一句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