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65章 西站的乞討小女孩(1)

作者:元之元·13小時前

因為丟錢的事,一夜幾乎沒閤眼。宿舍的窗戶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灰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我看著那道光從屋頂的一頭挪到另一頭,像是一個慢吞吞的鐘擺,替那些睡不著的人守著時間。誰也想不到,2001年的五一七天長假,本該是我們幾個外地同事最放鬆自在的幾天,一頓晚飯的功夫,剛到手的工資加上自己僅剩的一點積蓄,將近一千塊,被小偷偷得乾乾淨淨的。頭天晚上我們還滿心歡喜,商量著借車去野三坡遊玩,對假期出遊滿是期待。可突如其來的失竊,把所有好心情擊得粉碎,出遊的念想徹底落了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裡又堵又窩火,滿心心疼又無可奈何。在外打工掙錢不容易,這都是辛辛苦苦上班幹活換來的血汗錢。每一張票子都是滿勤熬出來的,每一分錢都帶著辦公室燈光的顏色,就這麼被人順手抽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大院裡安安靜靜,其他宿舍同事還在沉睡。楊樹葉子被晨風輕輕地吹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很薄的書。別人都在開開心心過五一,唯獨我,被這件糟心事壓得心裡沉甸甸的。誰也沒有料到,這僅僅只是開端,這個五一假期過後,煩心的事情才剛剛拉開序幕。我躺在床上不願起床,手裡擺弄著呼機,螢幕是暗的,沒有任何訊息,像是這個假期把我也一併遺忘了。賀戰旗這時也睡醒睜開眼看著我,他的頭髮睡得亂糟糟的,枕頭邊擱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水滸傳。他側過身來,開口跟我搭話:“昨天咋回事,聽她們說,你們昨天出去吃飯,錢被小偷偷走了?”他的聲音帶著早晨的沙啞,像是嗓子還沒完全開啟。我應了一聲:“是的沒錯。”他又追問:“怎麼就被偷了呢?”

“我說吃飯的時候我們幾個只顧著說話聊天了,我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沒注意,等到結賬的時候,才發現兜裡的錢全都沒了。”我跟他說了事情經過,他聽完皺了皺眉,撐起半個身子靠在床頭:“那你現在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我點了點頭:“是啊,昨晚飯錢還是陶豔娜付的。”我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他開口:“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那些話從嗓子眼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熱,燙得我嘴角微微發僵。賀戰旗問我要借多少。我說先借我三百塊就夠了。賀戰旗坐起來,從枕頭底下翻出錢包,裡面零星幾張十元二十元的票子摞成一疊,他抽出三張一百的,遞到我手上,還不忘叮囑我一句:“下個月你記得要還給我啊。我還得攢錢,等今年收小麥的時候還要回老家呢。”我接過錢,那幾張票子帶著他枕頭底下的餘溫,捏在手心裡。我跟賀戰旗說:“你放心吧,下個月一開工資,我立馬就還給你了。”我嘆了口氣,心裡挺不是滋味:“偏偏趕上過節,身上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啥地方也去不了。”

我壓下心裡頭的憋屈,心想錢既然己經丟了,多想也沒用,乾脆逼著自己不去琢磨這件事,像是把一塊石頭從視窗推下去,然後不再側耳去等它到底落在什麼地方。我順勢隨口問賀戰旗:“之前那個在酒店上班的姑娘,咱們吃過那一頓飯之後,現在相處得咋樣,聊到啥地步了?”賀戰旗說道:“QQ還一首保持聯絡呢,就是最近車間天天加班,抽不出空跟人家見面。”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頭在床單上劃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點不好意思摁平。聽完我便沒再多問,我攥著手裡借來的三百塊錢,心裡五味雜陳。看著賀戰旗忙著起身收拾準備開始加班,我也暗暗告訴自己,只能熬到下個月發工資了。可我萬萬沒料到,等到假期結束奔赴武漢參加展會,還會遇到另外一樁煩心事。

五一的假期一晃就過完了,像是有人在背後悄悄翻了一頁,日曆從五月一號首接跳到了五月十號。早上陽光還不算烈,晨風裡夾著一股初夏的潮氣,榮譽敲響了我們的宿舍房門,推門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趕路前的急匆匆。她進門跟我說,王總、魏總打電話說首接從家裡動身去武漢了,交代我們自己買票趕過去參會。我連忙問道:“馬波和寧愛中,黃永平他們呢?”榮譽回道:“馬波不去這次展會了,寧愛中從他老家己經提前動身過去了,黃永平出差從外地過去,現在就剩下咱們兩個人了。”我趕緊爬起來,簡單收拾行李,隨手塞了兩件換洗的衣服。榮譽站在屋外等著我,跟我說:“咱們去北京西站,首接買火車票坐到武昌。”

我們兩個人動身趕到北京西站,車站裡人頭攢動,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像一條條交錯的河流,廣播聲一遍一遍地響著,混著孩子的哭聲和站臺人員的喊聲,嘈雜得像一團揉皺了又攤開的紙。我們排著隊買好車票,兩張去武昌的硬座,午後發車。我倆隨後坐在候車大廳的塑膠椅上等候檢票,椅子是藍色的,靠背微微後仰,坐久了腰會發酸。大廳裡空調開得很足,涼氣從頭頂的通風口緩緩落下,吹久了指尖都變涼了。

我倆早上都沒顧上吃早飯,我和榮譽打了聲招呼,到候車室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個麵包、兩瓶礦泉水。麵包是塑膠袋包裝的,捏著軟塌塌的,邊角己經被貨架擠得有些變形。我和榮譽正坐在候車室啃麵包,陽光透過大廳的落地玻璃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大片亮晃晃的光。一個衣衫髒兮兮的小姑娘走到我面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雙手扒著我的膝蓋,晃著我的腿不停央求:“哥哥,哥哥,行行好,給我五塊錢買點吃的吧,我己經餓兩天了。”她仰著臉望著我,眼睛黑黝黝的,像兩口深井,睫毛很長,那目光讓我想起老家村口那些髒兮兮沒人理會的守村人,蹲在牆根下,看人的時候頭微微歪著微笑。看著小姑娘可憐巴巴的模樣,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像是有人用手掌在胸口輕輕按了一下,不重,卻留下了溫度。一旁的榮譽沒有說話,悄悄朝我遞了個眼色,示意我別給錢。我沒有理會她的暗示,就掏出五塊錢遞給了小女孩。小姑娘接過錢,也沒說謝謝,轉身就走開了,步子輕快得像一陣風,拐過那排座椅就不見了。

小女孩剛一走,榮譽就湊到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你不該同情她,她拿了你的錢,轉頭又去找別的路人討要去了。”我心想,以前倒是聽人說過,車站有不少專門以此討錢為生的人。我跟榮譽說道:“唉,錢也不多,我就是看著她可憐。”那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有幾分心虛。沒隔多久,剛才那個小姑娘領著五六個小孩一起跑了過來,像是被什麼人指使著召回來的,動作又快又整齊,像是排練過很多次。她們撲通齊刷刷跪在我們面前,七嘴八舌地叫著“哥哥姐姐”,不停地搖晃我們的腿,吵著跟我們要錢。現場搞得我倆格外難堪,周圍候車的乘客紛紛側目,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轉開了。榮譽緊緊拽住我的胳膊,攔著我不要再往外掏錢了,她的指甲隔著袖子嵌進我的手臂裡,留了一道淺淺的印。經她這麼提醒,我心裡也清楚過來,這就是一夥專門討錢的孩子,我本來也沒打算再給他們錢。我們想起身離開,這群孩子卻死死抱住我們的腿,不讓我們站起來。正僵持的時候,車站巡邏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穿著制服的,手裡拿著一根警棍,上前呵斥了幾句,才把這幫小孩給攆走了。我望著那群小孩走開的時候,他們還回頭朝我們望過來,眼神怪怪的,嘴角微微壓著,像是在無聲地罵著什麼。榮譽轉頭看向我,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早說了吧”的語氣:“你看,我說得沒錯吧,早就跟你說不要給錢,他們就是專門在車站討錢的。”我倆怕巡邏人員一走,這群孩子又折返過來糾纏,榮譽連忙拉著我,換到候車室另外一處位置坐下,那邊離檢票口近一些,人也多一點。我坐在那裡,心裡五味雜陳。一片好心,反倒鬧出這麼一齣尷尬事。候車室內廣播響起檢票通知,去往武昌的列車馬上就要開始檢票了,聲音拉得長長的,穿過人群的嗡鳴聲,像是有人替我們合上了這個章節的封底。我倆收拾好隨身物品,背上包,跟著人群排隊,沿著長長的通道走向站臺,檢票口的燈光照亮了每個人的臉,又很快被人流淹沒了。

懷揣著一路的感慨,我們踏上去武昌的列車,前路漫漫,只盼這趟遠行能順順利利、安穩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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