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光陰荏苒，眨眼間來到了年底開年會。公司年會那天，大家聚在會議室裡吃著瓜子水果，聽領導總結一年的成績，我也坐在後排角落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冬日天光，想著這一年曲曲折折的，總算熬到了尾巴。自打我和慧敏把心裡的彆扭解開之後，連著一個多月的日子過得格外舒坦，往日里壓在心口的煩心事，暫且全都拋到了腦後。不用再暗自賭氣冷戰，也不用整日琢磨建房、可回老家過年這件事，慧敏母親還是不斷催促她回去，可電話那頭的聲音再怎麼緊，只要放下話筒，我倆之間不用急著表態，也不用為了一個還沒落定的期限彼此揣測對方的腳步。起碼難得擁有一段清閒自在的時光，我索性打算趁著空閒時間，商量著陪著慧敏好好逛一逛北京城。天安門、故宮、和沒能去成的頤和園，那些她來了這麼久還沒正經去過的地方，我想趁這個年尾帶她走一走，像是要把這一年欠她的好天氣都補上。
週六這天休息，陽光不算濃，但落在窗臺上的光還是暖融融的。我起了個大早，想著今天帶她好好出去散散心，一邊收拾一邊跟她唸叨著去哪去哪，可她坐在床邊只是笑，也不接話。等我換好外套問她走不走，她這才開口。慧敏性格節儉，勸我說：“出去閒逛免不了還要花錢，沒啥逛頭，不如咱們抽空去看望姑姥爺吧。”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昨天沒沒整理完的一件衣裳，低著頭，像是在替我省一筆開銷，也像是在替我把那些被忽略的牽掛撿起來。我頓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麼，兩個人很快收拾好出門，搭乘公交，從巴溝趕往藍靛廠姑姥爺住處。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街景從繁華慢慢變得安靜，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微微顫著。到了站，我們沿著那條熟悉的巷子往裡走，推開院門，屋裡比往常安靜了許多，腳步聲落在地磚上都顯得格外清冷。剛踏進房門，就瞧見姥爺獨自坐在屋裡，滿臉鬱鬱寡歡，精氣神特別低落。他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手裡攥著一個茶杯，茶己經涼了，杯子在指間轉了又轉，眼神是空的，像是剛被人從什麼地方拽回來，還沒落地。
我連忙上前詢問緣由，姥爺重重嘆了口氣，像是有塊很沉的東西壓在胸口，終於找到一個能說話的人。他說大聖大爺剛才來過了，還狠狠說了他一頓。我心裡越發好奇，趕忙追問究竟出了啥事。姥爺緩緩道出經過，像是一點一點地把那件他自己都不願再回想的事往外掏。他說今早上他去早市買菜，半路遇上一個看著樸實憨厚的鄉下年輕人。那人穿著舊棉襖，臉上帶著趕了一夜路的疲憊，手裡拎著一個髒兮兮的布袋，說家裡老母重病纏身，湊不出醫藥費，無奈之下只能變賣祖輩留下來的銀元換錢救命。他說得句句懇切，聲音裡帶著哭腔，像是己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姑姥爺說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一軟，當時就動了惻隱之心。他說他心疼對方的難處，也是想著拉人一把，自己掏錢收下了那一兜銀元。除此之外，還一時動了貪心，另外又掏出兩千三百塊，還買下對方手裡兩個大元寶。
姥爺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像是不好意思把後面的事說出來。他說等到大聖大爺聽說此事後趕了過來，拿專用戳子對著元寶使勁一戳，立馬就看出破綻，不管銀元還是元寶，內裡全是鉛澆築而成，完完全全都是假貨。大爺當場就把那兩枚元寶往桌上一擱，說這種物件騙的就是心軟又想貪便宜的人。這筆積蓄算是姑姥爺攢下五個月的退休金，一下子打了水漂，那些錢是他一點一點省下來的，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花，結果被一個不相干的人幾句話就騙走了。姥爺滿心懊悔，連連感慨，本以為都是不容易的同鄉、彼此之間能夠坦誠相待，看著對方可憐巴巴著急湊錢，又不知去哪裡賣錢，本想著幫他一把，萬萬沒料到老鄉反倒專程算計了老鄉，實打實栽在了同情心上面，像是自己那顆想幫人的心，被人毫不客氣地踩了一腳。
看著姑姥爺唉聲嘆氣滿心懊惱的模樣，我和慧敏也只能在一旁輕聲寬慰他，勸他別因為這件事傷了身體。可轉念一想，人心難測，善良心軟反倒容易落入圈套，心想著往後出門遇事，也得多留點心眼提防才行。雖說這話是說給姥爺聽的，可自己心裡也跟著緊了一下，替姥爺嚥下那口氣。
說完這話，我伸手拿起客廳飯桌上黑布兜裡的元寶，上手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壓在手心裡有一種實打實的墜感。我來回翻看外觀，肉眼壓根瞧不出半點貓膩，表面泛著暗啞的光澤，紋路細膩，邊角圓潤，像是一件被人摩挲過很多年的舊物。我之前在電視上看過辨別銀元的法子，用手指捏住邊沿吹一口氣，真品會發出清脆聲響。我照著法子試了試，兩隻手捧著銀元的兩端，微微湊近嘴邊，輕輕一吹，吹完之後確實傳出脆生生的動靜，那聲響細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一時間我也犯了迷糊，心裡那桿秤晃了晃，又落回了原位。
我轉頭對著姑姥爺說道：“該不會是大爺看錯了吧，聽這聲響看著都像是真的袁大頭。”姑姥爺一聽這話，眼裡瞬間燃起一絲期盼，那點光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下，連忙追問我真假。他還說起大爺原話，講這銀元往地上一摔就會裂開。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思，拿起其中一枚往地面一丟，“啪嗒”一聲首接摔成兩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也跟著碎開了。蹲下來再看，兩半銀元的內芯烏黑一片，分明就是鉛塊。再細看那兩個元寶，大爺用戳子戳過的地方，黑乎乎的鉛皮全都顯露出來，確鑿無疑就是假貨。那聲響還在耳邊，可我己經知道它不響了。
看著姥爺唉聲嘆氣滿心懊惱的模樣，我和慧敏也只能在一旁輕聲寬慰，可那些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也覺得輕飄飄的。慧敏開口詢問姥爺想吃點什麼飯，姥爺滿心煩悶，壓根提不起吃飯的興致。我趕忙勸解：“事情己經發生了，人都找不見了，錢也沒法討要回來，就算報案也很難抓到騙人的那人，索性就當作出錢幫難處之人渡難關，破財免災了。別再想那麼多了，最後鬱結於心折磨自己，不值當的。”話音落下，我悄悄朝慧敏遞了眼色，她心領神會，當即動身走進廚房忙活飯菜。我陪著姥爺坐在客廳裡，隨手調了一個頻道，電視上放著一部老片子，聲音低低的，畫面忽明忽暗。我一邊陪著他看，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把那些剛才還壓在心口的東西慢慢往外引。後來還開了一瓶酒，陪著他小酌了幾杯，酒勁兒上來之後，姥爺的臉色比剛才舒展了一些。
閒談的時候，姑姥爺心情平復些後，忽然想起一樁事。他放下酒杯，像是從記憶的抽屜裡翻出了一件早該拿出來的東西。他說道，前些日子大爺大媽原本特意過來探望慧敏，本打算把閒置的諾基亞手機送來，留給慧敏日常使用，中途有事沒能去成，手機一首存放在他這邊了。今天正巧我倆過來了，讓我倆把手機拿走，找時間自己去營業廳辦個電話卡，再添置個充電器，還能正常通話使用。他說著彎腰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扁平的盒子，灰白色的紙盒，邊角有些磨損，開啟蓋子，裡頭躺著一部深藍色的諾基亞手機，機身光潔，螢幕完好，像是一件被人妥帖儲存了很久的東西。
桌上擺放著這部諾基亞手機，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我心裡別提多激動了。來北京這麼久，我一首心心念念想買部手機，可一首沒能攢夠錢去買。每次路過商場手機櫃臺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盤算著什麼時候能攢夠錢買一臺屬於自己的機子。沒想到大爺還惦記著我倆，特意把閒置機子留給我們，突如其來的這份心意，著實讓我滿心歡喜。慧敏接過手機的時候也笑了，她把手機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幾遍，又遞給我，說“你先用著吧”。我接過來握在手心裡，冰涼的金屬殼貼著掌紋，有一種不像是自己的東西終於落到了自己手裡的實在感。
待到天色入夜，窗外的路燈己經亮了起來，我們幫姥爺收拾了碗筷，又陪著他說了一會兒話，看他情緒己經平穩了許多，這才起身道別。我跟姥爺說：“那我們先回去了，您別多想，好好吃飯，有事再給我們打電話。”姥爺點了點頭，送我們到門口，站在門廊下看著我們走出巷口。拐彎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裡，身影被門燈拉得很長，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安靜下來。我倆跟姥爺道了別，動身返回了租住的屋子。路上風很涼，可那部手機揣在兜裡，貼著大腿，隔著布料傳來一股微微的暖意。
原本這天滿是糟心事，好在收下了心心念唸的諾基亞手機也算些許慰藉，可我壓根預料不到，這部手機往後透過他還會牽扯出不少麻煩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