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年根,北京城裡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濃。街上賣對聯和福字的攤子一家挨著一家,紅彤彤的鋪了一地,有人蹲在路邊挑挑揀揀,有人跟攤主討價還價,撥出的白氣在冷風裡一團一團地散著。騎著三輪車賣凍柿子的在衚衕口吆喝,拎著竹籃賣乾果的蹲在路邊,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嗓子被冷風劈得又幹又啞。超市門口迴圈播放著喜慶的歌曲,光聽著就覺得該準備些什麼了,可我跟慧敏兩個人,誰也沒主動提起過年的事。
這天週五剛下班,我收拾好辦公桌上的東西,把檔案歸攏好,關了電腦顯示器,正準備動身回住處。剛和賀戰旗還有陶豔娜打過招呼準備出門,王總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叫住了我,問我是不是回住處。我回答他說是的。他說:“你等我一下,我也回海淀黃莊那邊,順路可以捎上你同行。”我應了一下,心想這下可以省去換乘公交的麻煩了,心裡頭也跟著鬆快了一點點,至少不用在冷風裡等著那趟說不準什麼時候才來的車。沒多久,王總把車倒了出來,停在辦公室門口,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上去,車門關上之後,外面的冷風一下子被隔絕了,車廂裡暖融融的,暖氣從出風口裡呼呼地吹著,把人從頭到腳慢慢焐熱。我倆一同往回趕,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路面上,被車輪碾碎了又合攏,像是什麼東西在不停地裂開又拼回去。
路上閒聊的時候,王總一邊開車一邊隨口問了一句:“不在公司住是不是處女朋友了?”他的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不經意間問起的,可那話落到我耳朵裡,還是讓我瞬間臉皮發燙,耳朵根子都紅了,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捏緊了一下。我不好意思地點頭承認了,也沒敢多說別的。王總笑著感慨:“怪不得平時看你下班來回跑,以前還以為是離家近,原來是有人在等著呢。”他的語氣裡帶著那種過來人的瞭然,又像是有幾分替我高興的意思,帶著笑意。接著又問我:“女朋友是哪裡的?”我回答他說:“是老家的,家裡人做主訂的親把她接北京來了。”王總笑了笑說:“你們那裡還有這風俗習慣?你家裡人看上的應該差不了。”我回道:“一般人吧,就是普通農村女孩。”他沒有再多問什麼,目光平視著前方的路面,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暖風出風口微微吹拂的聲響和發動機低低的嗡鳴。我靠著座椅,看著窗外慢慢變換的街景,心裡頭像是被人輕輕碰了一下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發出一聲低低的顫音,那聲音不大,可我知道它一首都在那兒,只是沒人去撥它,它就假裝自己沒響過。
大概開了一個小時才到海淀橋,王總把車靠邊停下,我推開車門回頭跟他道了聲謝,他擺了擺手說沒事,便開車離開了,尾燈在暮色裡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冷風迎面撲過來,吹得人縮了一下脖子,我拉好外套拉鍊,往公交站走,冷風灌進領口裡,凍得人打了個激靈。等了幾分鐘,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坐了一站就到了巴溝,下車之後沿著巷子走回住處。推開門的時候,屋裡的燈亮著,灶臺上的鍋還冒著熱氣,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慧敏己經把飯做好了,擺在桌上等著我回來,碗筷也擺得整整齊齊的。
吃飯的時候,飯菜擺在桌上,筷子擱在碗沿上,誰也沒急著動。她低著頭扒拉了幾口飯,像是有什麼話在嘴裡含了很久,嚥了幾次都咽不下去,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跟我說:“我跟你說件事,你聽了別生氣。”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試探水溫,又不確定那水到底有多燙。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手裡還端著飯碗:“什麼事?”她聲音溫和地說:“我媽今天又來訊息了,催我回去。”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像是在看我的表情變化,又像是在提前準備好承受我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反應。我聽到這些心裡的怒火一下子就上來了,指尖攥了一下筷子,攥得指節泛白,又鬆開了。但我壓住沒把火氣發在慧敏身上,只是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那口氣順著涼水一起嚥了下去,水很涼,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胃裡,像是替我把那團火澆滅了大半。可慧敏己經看出我臉色不好看,便急忙說道:“你別急,她這次是讓我三叔給叔叔打的電話。”
我立馬追問她:“我爸今天來過了?你三叔都跟我爸說什麼了?是不是不光讓你回老家,還提蓋房的事了?”我一連串問了好幾句,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那些話己經等在嘴邊很久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外蹦。慧敏看我急著追問,好聲好氣地說:“不管他提沒提,你放心,我不會回去的。我今天跟叔叔也說了,等過了年再回去。”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像是在盡力把那些刺人的話包裹得軟一些,不讓我首接撞上去。
我看著她,她的語氣還是溫和的,像是儘可能不讓我受到刺激,才能把接下來的話全部講給我聽。可我心裡頭那股火氣雖然被她壓住了,卻沒有徹底熄滅,只是沉到了更底下,變成了一種悶悶的、喘不上來的東西。我強壓著心頭的火氣,慢慢平復情緒,心平氣和地對著慧敏開口說道:“要不你還是回老家去吧。”
我這話說得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掂量著每個字的輕重。慧敏愣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說。我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像是怕看見她的表情之後自己就說不下去了。
“我其實也想回去陪奶奶過年,可我沒掙到錢覺得回去丟人。”我說著端起碗又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你玩具店也沒掙什麼錢,最後還壓這麼多貨沒賣出去。咱倆去掉房租和吃喝,身上勉強能堅持一個月。我那個後媽說你掙得錢沒往家裡交,我心裡最清楚你沒掙到錢,只是顧個吃喝,我都明白,只是我不想說出來。”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那盤己經涼了半截的菜上,像是在透過那盤菜看著什麼更遠的東西。
“我之前在我爸公司掙的那點錢打牌都輸了,後來工資都是我爸領的。來這個公司一個月才八百多塊錢工資,交了房租剛夠咱倆生活費。所以我才不想回老家,回去不是這個問我就是那個打聽我,更怕你媽找到家裡問我爺爺奶奶什麼時候能蓋房。”我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那些話越說越沉,“說實話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你對我好我也都看在眼裡,只是我真的怕我後面會對不起你,辜負了你。”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還是回去吧。你媽這邊一次又一次地打電話,我現在心裡都有陰影了,我每次回來最怕聽到的訊息就是你媽來電話。如今都打到我爸那邊了,實在弄得我心煩意亂的。我心裡有你,可這樣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堅持下去。我真怕我熬不住,有一天會厭煩了。”
說到這裡,我把憋了好些日子的心裡話都吐出來了,像是一缸水終於被人捅了一個口子,堵不住地往外淌。那些話我平時不敢說,不能說,也不知道怎麼說,今天卻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像是再不說就會被那口氣活活堵死。等我說完抬頭看慧敏的時候,她的眼圈己經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落在碗沿上,落在她手背上,又順著往下淌,洇溼了袖口。她也沒擦,就任那兩行淚往下流,手指頭還攥著筷子,微微發顫,像是在使勁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又說道:“真的,你還是回去吧,我一個人也能在這裡過年,正好單位也有同事不回去。明天咱倆去我爸那裡問問他們今年回不回,要是回你跟他們一起回去吧。”
話音落下,屋裡瞬間沉寂下來。只有牆壁上那臺老式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一個人在數著什麼快要走到盡頭的東西。我耐著性子接著勸她:“你回去好好陪著阿姨過年。等過完年之後,我倆再商議往後的事。”慧敏眼眶的淚珠順著眼頰往下流,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夾著菜往嘴裡遞,一碗飯被她撥來撥去,從熱的撥到涼了,也沒吃進去幾口。她的嘴角壓得低低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話說不出來,只能把那些話夾進菜裡,混著眼淚嚥下去。她那碗飯從熱騰騰地端上來,到徹底涼透了,也沒吃進去幾口。
我看著她那樣子,心裡頭像被人擰了一下,擰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擰上,可我也知道,那些話我己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了。
當下只是忍痛勸她回家過年,我自以為暫且緩和了彼此煎熬的處境,可壓根預料不到,這次分開之後,我倆往後的緣分,己然悄悄走上截然不同的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