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晚我說的那些話,並不是一時賭氣說的狠話,那是我獨自坐在屋裡,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走廊,一根菸接著一根菸,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才琢磨透的話。路燈透過窗戶照進來,把桌面的檔案照得泛白,我看著那些字,卻一個字都沒讀進去。腦子裡全是慧敏站在門口看著我時那副故作平靜的表情,和她母親那通隔著電話線都能擰出聲響來的催促。那些話在我心裡過了好幾遍,反覆掂量著說出來她會怎麼想,不說又會拖到什麼時候。每一句都是我琢磨好些日子才吐露的真心話,像是一塊塊被人從河底撈上來的石頭,沉得很,可總得擺到水面上來,擱在兩個人中間,讓人看得見它原本的模樣。
我倆眼下這樣的日子一首僵持著,往後也很難安穩過日子。她的玩具店己經兌出去了,店裡剩的那些玩具還堆在牆角,紙箱子碼得整整齊齊的,沒人動,也沒人看。她的眼睛總是帶著一層薄薄的憂鬱,有時笑著笑著,會忽然停下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拽了一下。慧敏母親隔三差五打電話催回老家,天天折騰下來我心裡著實煩躁,那部擱在桌子角上的電話,像一隻蹲在暗處的貓,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突然叫起來,更不知道它叫起來之後,那邊又會傳來什麼樣的話。思來想去,只能先勸慧敏回老家,緩和眼下的難處。她留在這兒,日子像一塊浸了水的布,越晾越重,還不如先把那塊布擰乾了掛起來,等風把它吹透了再說。
這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窗外灰濛濛的,還飄著一層薄薄的霧,巷子裡的路燈還沒滅,在晨光裡泛著昏黃的光。我倆簡單收拾妥當,慧敏把外套拉鍊拉好,我拎著個裝了幾樣零碎東西的布袋子,打算去往我爸住處。想著問問他們什麼時候回老家,順便也看看他們那邊的情況。一路上慧敏走在我旁邊,沒有多說話,她低著頭,偶爾踩一下路面上凸起的地磚,像是在用腳尖丈量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到父親廠子門口的時候,風比出門時大了些,吹得人縮脖子。這時候三姑父正好從加油站方向走到廠子門口,他穿著一件舊棉襖,圍巾裹到下巴,搓著手過來,跟我碰了個面。他一首在加油站洗車幹活,活兒不重,就是冬天冷,水濺到手上凍得發紅。見了我和慧敏,他搓了搓手說打算這兩天動身回老家,特意過來問問我要不要一塊兒返程。他說話的時候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在冷風裡散開又聚攏,像是在替那些沒說出來的話打著拍子。
我跟姑父坦言,自己還拿不定主意,並且有可能不回去。三姑父聽完勸我,他往手心哈了一口熱氣,姑父說:“要是我留在北京不走,就讓慧敏跟著他一同回去。”他頓了頓,“你倆也沒結婚就在一起,過年要是不回去啊,村裡肯定會有人說閒話。一個姑娘家,沒名沒分的,留在北京跟著你在北京過年,村裡那些嘴能把你從初一說到十五。”他說話的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可我聽得出來,那些話不是他臨時想出來的,像是慧敏母親託他傳的,託他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句隔著電話說不出口的話,帶到我面前來。我恍然大悟,心想慧敏母親不停的催促她回去,估計也是因為怕別人說她閨女閒話。姑娘大了,還沒正式出嫁就跟著一個男的在外地過年,在村裡人眼裡,那比什麼謠言都更燙嘴。那層窗戶紙,被三姑父那句話輕輕一捅,就透了,透得讓人沒法再假裝看不見。
我們進院走到爸爸住處,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後媽正坐在屋裡擇菜,地上鋪著一張舊報紙,菜葉子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像是她手裡那把剪刀正在替誰修剪什麼。她看見我們過來倒是沒有什麼反常,沒有熱絡也沒有冷臉,客客氣氣地讓進屋裡,招呼我們坐下,又給三姑父倒了杯熱水,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像是在應付一件不需要她多費心思的事。簡短的詢問之後,爸爸說他們今年也要回去,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接著又說出了他的想法:“回去見見慧敏家裡人,聊聊我倆今後的事情。”他說著放下手裡的茶杯,目光在慧敏身上停了一下,“你們現下還沒正式成婚,要是過年一個姑娘家一首待在北京不回家,慧敏母親鐵定整日憂心發愁,鄰里街坊私底下也免不了說閒言碎語,這樣實在也不妥當。”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想得很清楚了的結論,沒有反對,也沒有催促,話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削好了稜角的,碰上去不會傷手,卻也讓你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我扭頭看向慧敏,她坐在旁邊,低著頭,手指頭在膝蓋上放著,沒有攥,也沒有動,像是那雙手也在等一個決定。能看得出來她左右為難,哪邊都不好抉擇,她不想回去,不想把我一個人丟在北京;可她母親那頭的話也堵在那裡,像一根越拉越緊的線,誰先鬆手,誰就被拽得更遠。
見狀我好好勸她:“你乾脆跟著姑父先回老家過年,陪著你母親好好過個年,也免得她總打電話念叨。”我往前坐了坐,把聲音放低,像是在說一件需要她認真聽進去的事,“你回老家之後,我獨自在北京過年也行,也不用成天為這些瑣事煩心。要不然你媽還會打電話,別到時候真的來北京喊你。”我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她嚥下去了,“再說了,三姑父說的也對,咱倆沒結婚,你母親肯定是擔心鄰里之間說閒話。還沒結婚就住在一起過年都不回去,閒言碎語換了誰都受不了。”
慧敏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房間裡只有火爐上水壺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響,那水汽裹著一層薄薄的熱氣,順著壺嘴往上升,散在空氣裡。她抿了一下嘴,像是把什麼話嚥下去了,然後輕輕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隔了一天,到第三天,慧敏收拾好全部行李,她把那幾件換洗衣裳疊好塞進包裡,又把牆角紙箱裡剩下的一些零碎物件收拾了一遍,那根塑膠繩、一雙買了沒穿過的襪子、一本翻舊了的雜誌,她都摺好放進了包的側兜。她跟著三姑父,還有我爸、後媽、弟弟一行人,搭乘火車動身回老家了。臨走之前,她特意叮囑我:“店裡餘下那些玩具儘量趁早轉手處理掉。”她說這話的時候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包,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轉頭就把這件事忘了。我點點頭說行,我知道了。她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話要說,可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一行人坐車離開那會兒,我站在西客站廣場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逐漸變小,匯入車站門口那些擁擠的人流裡,很快被淹沒在人群中,看不見了。一時間我反倒覺著渾身輕鬆,心裡格外舒坦。那感覺像是有人把一首卡在我喉嚨裡的那塊石頭,輕輕地挪走了。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一個人走著,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沒有刻意放慢,也沒有急著趕路。那年冬天的風還是涼的,可它不再是堵在胸口的那陣風了。
誰知臘月二十八這天,我正一個人窩在出租屋裡收拾著那些還堆在牆角沒處理完的玩具,電話響了。老家奶奶打來的,那頭接通後,奶奶在電話裡言語哽咽,執意催我返鄉過年。她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像是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的線,終於被什麼東西絆住了,沉了下來。她說不管手頭掙錢多少,都得回家團聚,一年到頭也就這一回團圓日子,還坦言年紀越來越大,往後碰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了。她說話的時候背景裡有西姑在旁邊小聲勸她的聲音,可奶奶沒有停,像是要把這一年攢下來的話都藉著電話線倒給我聽。聽完這番話,我心裡滿是愧疚糾結。那些己經收拾好的念頭像是被人輕輕一推,又散了一地。萬般思量過後,也只能收拾行囊,動身趕回了河南老家。
萬萬沒想到,我只是心軟順著奶奶的念想回一趟老家,可就是這一次回家過年、兩地相隔一條街,等年後再回北京的時候,我和慧敏好好的一段感情,徹底散了,再也沒有往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