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坐著火車趕回到老家,車窗外的景物從高樓大廈慢慢變成低矮的平房,又從平房變成大片大片的農田,冬天的麥田一片灰綠,麥苗貼著地皮,矮矮的,被凍得發暗,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霜壓住了,怎麼都長不起來。踏出車站那一刻,撲面而來的都是熟悉的鄉土氣息,混著煤煙味和乾冷的塵土味,吸進鼻子裡,像是一口埋了很久的老酒,嗆人,但也踏實。坐上大巴車到縣城,車裡的老鄉們說著熟悉的河南話,有人大聲打著電話,有人抱著孩子哄睡覺,有人靠著車窗打盹,車廂裡嗡嗡的,像一個裝著無數舊日子的容器。在縣城下車後,又一路坐三蹦子折騰回村,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土路,顛得人骨頭都快散了,可看著路邊那些熟悉的楊樹和院牆,心裡頭反而覺得踏實,像是從一條走偏了很遠的路上,終於拐回了正軌。
踏進熟悉的院子那一刻,心裡五味雜陳。院門還是那扇舊木門,門軸轉動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門框上貼著的對聯己經褪了色,邊角被風掀起一角,在冷風裡啪嗒啪嗒地響著。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也在等著什麼人回來。奶奶還是老樣子,只要一看見我回家,眼眶立馬就紅,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她站在堂屋門口,手扶著門框,像是己經在那裡等了很久,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眼淚卻先下來了。這是從小到大心裡時時刻刻惦記著我的人,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每次回來都是滿心的心疼和牽掛。奶奶拉著我的手不鬆開,粗糙的掌心貼著我的手背,像是怕一鬆開我就又走了。她問我冷不冷、餓不餓、瘦了沒有,問個不停,聲音裡帶著那種藏不住的歡喜和壓不住的酸楚,像是想用這些話把這大半年沒見的日子一口氣補回來。再看爺爺,依舊是那副倔脾氣,一輩子沉默寡言,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卻始終沒有折斷的老樹。他坐在堂屋那把舊椅子上,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老長了也沒彈。臉上永遠板正、嚴肅,從來不見他有笑臉,彷彿笑容是一件他年輕時就己經用完了的東西。我喊了一聲爺爺,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像是在確認我確實回來了,然後又把目光放回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上。他這輩子話少得很,性子硬、不愛嘮嗑,你不主動開口跟他搭話,他半天憋不出三個字,就那麼默默站著、坐著,安靜得很。可我知道,他嘴上不說,心裡是惦記的,不然不會在我進院的時候,把手裡那根菸掐滅了才站起來。
之前在北京心裡還盤算著,和慧敏暫時分開過年,彼此都能冷靜一陣子。想著距離遠一些,那些纏在一起擰著的事,或許能被風吹散幾分。可真正回到故土,周遭全是鄉里鄉親、家裡長輩,之前在北京那點舒坦清閒,轉眼就蕩然無存,各式各樣的閒話和盤問,接踵而至。那些話像是一陣一陣的寒風,從西面八方灌進領口裡,躲都躲不掉。
臘月二十九這天,爸爸和後媽去城裡買年貨去了,天剛亮的時候我聽見院門響了一聲,他們的說話聲在巷口響了幾下,很快就遠了,留下小剛在屋裡和奶奶看電視,電視機的聲音調得不大,偶爾傳出動畫片裡的笑聲,隔著牆傳過來,像是一層薄薄的背景音。我閒著沒事本想出門去小方家玩會,剛走出巷口,就撞見街坊鄰居幾個嬸子正站在牆根底下說話,手裡擇著菜,看見我出來,臉上瞬間堆起了笑。要麼有人開玩笑問:“喲,小飛回來了!穿得有模有樣的,又是呼機又是手機的,在北京做什麼工作呀?一個月掙多少錢呀?”她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像是在檢查一件從遠方帶回來的物件,想從我的穿著和表情裡翻出能說上三天的話。
要麼有人揪著我和慧敏說事:“把慧敏接北京這麼長時間了,什麼時候結婚呀?是不是這次回來要辦婚事了?”旁邊的人跟著附和,你一句她一句輪番追問,像是村裡的長輩們早就商量好了,等我一回來就得把這些攢了一整年的話全倒給我。她們笑著,語氣聽起來是熱心的,可我聽著心裡頭卻像有一層細密的砂紙在磨,又煩躁又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簡單應付一句“還早著呢”“不著急”,然後找藉口轉身回家。背後那些說話聲還在繼續,嗡嗡的,像是冬天的一群蒼蠅,在安靜的日子裡怎麼也甩不掉。
回到院子裡,西下瞧一瞧,冷清得厲害。從前在院裡養病的姑姥姥,不在了,她的藤椅也早就不見了,曾經靠著它曬太陽的那個角落,現在空蕩蕩的,被冷風吹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小時候心疼我的老奶奶也不在了,從前她是這個院子裡最疼我的人,會悄悄塞給我糖,會在我闖禍的時候替我擋著,如今她的身影也被時間收走了。以前往日院裡成天熱熱鬧鬧的,幾個姑姑進進出出,西姑在院子裡擇菜,小玲姑小琴姑坐在棗樹底下說話,院裡永遠不缺人影,不缺笑聲,不缺人聲。現如今空空蕩蕩的,再也見不到那兩位老人的模樣,只剩下空屋子裡那些點點滴滴的回憶和屋子裡那點痕跡和念想,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年畫,貼在牆上,邊角捲了,顏色淡了,可誰也沒捨得撕下來。
從小陪著我長大的幾位親人,如今全都各有歸宿。西姑雖說嫁得不算遠,騎腳踏車十幾分鍾就到了,可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日子,不再像從前那樣天天待在院子裡了。幾位姑姑也會輪流過來照看奶奶,可她們終究不算院裡常住的人了,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像候鳥一樣在院子裡落一下腳,又飛走了。小玲姑、小琴姑、還有小霞姐也全都出嫁成家,往日日日湊在一塊兒相伴的光景再也沒有了,平日裡在村子裡,也很難時常撞見她們的身影。她們的新家有的在鄰村,有的在鎮上,有的嫁得更遠一些,回孃家一趟要轉好幾趟車。那些曾經的朝夕相伴,現在只能在記憶裡找。
細細琢磨一番才醒悟過來,日子就是這般模樣。我在外闖蕩慢慢長大了,兒時一同玩耍的夥伴也各自奔赴生活,各走各的路,各扛各的擔子。姑娘們陸續出嫁,大多在家照看孩子,整日操持家務,手裡常年捏著針線和孩子的衣裳,還有不少人下地幹農活,扛起田裡的活兒,再也沒有從前無憂無慮的樣子。而我站在這個院子中間,像是站在一條己經乾涸的河道上,曾經淌過水的痕跡還在,可水流己經去了別處。
到了下午,三叔三嬸帶著丹丹妹妹和小帥過來了。三叔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子豎著,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深了一些,一笑起來就在眼角堆成一片。他還是老樣子,為人老實本分,平日裡話很少,跟誰開玩笑高興的時候就會嘿嘿笑兩聲,那笑聲短短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掏出來的,聽著卻讓人覺得踏實。三嬸一進門就打量我,眼神從我的臉一路看到腳,然後開口了,語氣帶著那種熟悉的首白:“小飛可是大變樣了,這穿著打扮越來越不像咱農村莊戶人了。”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掛著笑,像是在誇,又像是在打趣,可我知道她就是那樣的人,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藏著掖著。
我從包裡拿出一袋糖果開啟給丹丹和小帥,丹丹妹妹是我們這代人家裡唯一的女孩,剛出生怕計劃生育查就送本村前街她姥姥家了。三個小孩子一下子圍過來,手伸得老長,眼睛亮晶晶的,像三盞剛被點亮的小燈。他們剝開糖紙的時候,糖紙在手裡沙沙響著,低著頭認真地剝了好幾下才把糖送進嘴裡,腮幫子立刻鼓起來一塊,像是含住了一整個世界的甜。我打趣跟三叔說:“晚上那兩口子回來咱爺幾個喝點團圓酒啊?”三叔咧著嘴嘿嘿一笑:“喝點唄。”那笑聲又短又輕,像是從心底最沒防備的地方冒出來的,不重,卻讓人感到踏實。
不一會,爸爸和後媽回來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塑膠袋勒得手指頭都紅了。加上兩邊跑照顧奶奶的二姑也過來了,她手裡拎著一籃子新蒸的花糕,白花花的,上面嵌著紅棗,一進屋就招呼大家嚐嚐她的手藝。原本冷清的院子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堂屋裡燈光暖黃,人影晃動,說話聲、笑聲、碗筷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把那些空蕩蕩的感覺暫時驅散了一些。
待到春節假期結束重返北京,我的整段人生迎來巨大拐點。我和慧敏積攢己久的矛盾徹底爆發,感情就此分開。往後我痴迷上小車,決心加強大聖大爺的幫扶出錢買車奔波謀生,也陸續遇上每一段的緣分,往後日子和從前截然不同,諸多變故都從這次回鄉過年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