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沒透亮,村裡便隱約響起零星的鞭炮聲,一聲接一聲地炸開,隔著幾排院牆傳過來,像是有人在遠處不斷地敲著什麼,想把年徹底叫醒。我正睡得迷迷糊糊,院門被拍了幾下,緊接著三叔的聲音從院牆外傳進來,帶著一股子清晨的涼意:“小飛!起了沒?該出門磕頭了!”我翻了個身應了一聲,趕緊從被窩裡爬出來,冷空氣順著脖子往裡灌,激得人打了個哆嗦。
我穿上衣服,簡單洗了一把臉,冷水潑在臉上冰涼刺骨,想著奶奶從小囑咐我們大年初一不要往地上潑水,也就記下了。三叔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我們先在自家院子裡,認認真真給爺爺奶奶磕完頭。屋裡地面鋪著一塊舊墊子,墊子邊角磨得發毛了,可這是每年的規矩。我和三叔父親並排跪下去,磕了幾個頭,奶奶坐在椅子上,嘴裡說著“好,好,快起來”,眼角卻微微泛著溼意。爺爺坐在一旁,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可他那道目光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隨後父親、後媽、三叔三嬸,再加上我們同輩幾個晚輩,一塊兒上街,挨個去二奶奶、三奶奶家裡拜年磕頭行禮。一行人出了院門,冷風迎面撲來,巷子裡的路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聽見鞋底和地面之間細微的摩擦聲。從前到了這天,巷子裡到處是人,大人小孩三五成群地穿行,喊話聲、笑聲、腳步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可今年走在巷子裡,冷冷清清的,見不到往年那種熙熙攘攘的光景。
二奶奶和三奶奶兩家早先相處和睦,後來因為錢財瑣事鬧出隔閡,從此斷了往來,不管誰家辦紅白喜事,彼此都不再走動。也正因這般過節,今年過年徹底沒了從前的光景。往日大夥湊成一大群人結伴串門磕頭拜年,如今全都各家走各家門路,湊在一起拜年的長輩寥寥無幾,年味也跟著冷清了不少。磕頭的時候,屋裡那幾個嬸子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比以前淡了不少,像是隔著一層薄冰,熱乎不起來了。
拜完一眾長輩回到自家院子,天色己經大亮,太陽剛剛爬上棗樹梢頭,白慘慘的,沒什麼暖意。奶奶站在院子裡,手裡捏著一塊抹布,擦完窗臺又擦了擦門框,看見我們回來,放下手裡的活計叮囑我,趁著上午抽空去你姥姥家裡拜年磕頭。她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臉,像是在等一個她早就知道的答案。我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回屋換了件乾淨外套,和父親便動身往姥姥家去了。
今年姥姥這邊格外熱鬧,姥爺和表哥早早置辦妥當,足足備下兩桌飯菜。堂屋一桌,東屋一桌,桌子上的碗盤擺得滿滿當當,有燉雞、有紅燒肉、有炸魚、有丸子,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著白霧,滿屋飄香。表哥初二開始要代表舅舅的角色要去走親戚,他今年是要作為代表,初二開始要去各地方親戚家拜年,所以今天特意把來給姥姥姥爺拜年的親戚們留了下來,讓大家提前聚一聚,省得後面他不在家,錯開了熱鬧。大姨夫、兩位表哥和表姐,還有三姨、西姨一家子全都齊聚過來了,屋子裡滿是說笑聲和椅子拖動的聲響,有人端著茶碗站在門口說話,有人蹲在灶臺邊幫忙添柴,灶膛裡的火光映著人臉,忽明忽暗的。
中午大夥圍坐飯桌,眼看午飯快要開席,姥姥孃家這邊的兩位侄子,連同家裡外甥,也專程趕來拜年。他們應該是趕了路,衣領上還沾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進門先給姥姥姥爺磕了頭,又接過表哥遞來的熱茶暖手。一行人裡頭,能明顯看出其中一人精神狀態不對勁,舉止和尋常旁人不一樣。他站在人群邊上,低著頭,目光像是落在地面上某個看不見的點上,嘴角有時候會微微動一下,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可又發不出聲音來,衣角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像是在努力把什麼東西按在原地。他始終沒有抬頭看別人,別人跟他說話他也不回應,就這麼嘻嘻一笑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棵被人從土裡拔起來又隨便插回去的草。這群親戚草草磕完頭,隨便湊合吃了幾口飯菜便藉著要去其他地方走動匆匆離開了,桌上的碗碟還沒動幾下,人就散了。
等人全都走遠,利紅姐端著碗,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目光還望著院門口的方向,放下筷子問姥爺:“哪位親戚因為什麼精神狀態這樣子?”她問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怕問錯了人。
姥爺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那些話需要先擱在嘴裡溫一下,才肯往外倒。他嘆了口氣,聲音也跟著沉了下去:“那是你姥姥親侄子,現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角那碟沒怎麼動過的花生米上,像是在透過那碟花生米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現斌這孩子,命運也夠悲慘的。”
他緩緩道出這人坎坷遭遇:“早先年少唸書時,他在村裡成績名列前茅,妥妥的好學生,老師都說他是念書的料,將來能考上大學,能走出這個村。誰知畢業後學籍被有本事的人頂替了,他考上的學校被人拿錢買走了名額,他連通知書都沒見到,人家就己經去報到了。他後來到處跑、到處告,跑斷了腿也沒人管,後來受到打擊導致神智有些不正常。”
屋裡安靜下來,筷子停在半空。姥爺又夾了一口菜,嚼了幾下嚥了,像是要把那口氣也跟著嚥下去:“幾年之後,又讓別人陷害替別人蹲了五年監獄,出來的時候己經跟進去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人瘦了一圈,眼神也變了。出獄以後精神失常,開始到處要飯,找了好幾年沒有訊息,不見人影,家裡人找遍了附近幾個縣,一點音訊都沒有,都以為他己經死在外面了。”
姥爺他喝了一口水,像是那些話太乾了,需要潤一潤才能繼續往下說:“今年麥收的時候自己突然回來了,人瘦得脫了形,衣服破破爛爛的,腳上的鞋都磨穿了,可他還是憑著那點記憶回來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摸回來的,那麼多年了,路都變了,他還能找到家。”姥爺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他這一生的遭遇,找不出比他更倒黴的人了。”
院裡安靜了許多,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偶爾發出一聲細響,像是有人在暗處嘆氣。這時候表哥放下筷子問姥爺:“他這幾年去哪裡了?怎麼一點訊息都沒有?”表哥他問得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姥爺眼眶己經有點紅了,低下頭,用手指頭在桌沿上劃了一下,像是在摸一個他夠不著的東西。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道:“聽說是又被人家騙到山西煤礦做苦力,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幹活不給錢,吃的是硬饅頭就涼水,睡的是大通鋪,手腳不麻利的還捱打。可能是因為逃跑被人家打斷了腿,成了殘疾沒用了,才把他放了。”他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需要用那口酒把話咽回去。
大姨夫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那層薄薄的白霧在杯沿上晃了一下又散了:“他這一輩子的磨難也是夠可憐的,還好人活著回來了。大好前程斷送了,接連受到的打擊,精神也出了問題?”他說話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落在了某個己經有很多年前就被鑿好了的地方。
屋裡在場所有人聽完這番遭遇,心裡全都挺同情他,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有人放下了碗筷,有人把目光轉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像是也在藉著那片寂靜,替一個不認識的人托住什麼。姥爺特意叮囑我們所有人:“往後不管是誰在路上撞見他,千萬別冷眼嫌棄,也別嫌他身上邋遢。力所能及遞上一口吃的,就算是積德行善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緩緩地掃過每一個人,像是在把一個他放在心裡很多年的託付,鄭重地交到我們手裡。
原本大年初一滿屋子歡聲笑語,聽完這個親戚的坎坷身世之後,大家心裡都沉甸甸的,熱鬧的氣氛一下子淡了不少。雞還是那隻雞,魚還是那條魚,可吃起來總覺得少了一層味道。我也牢牢記下了這個人。往後每逢我從北京返鄉回老家,偶遇他時,他總是一臉樂呵呵的模樣,嘴角彎著,像是把那些年的苦都嚼碎了嚥進了肚子最底下。我時常順手遞些吃的給他,有時候也會塞點零錢接濟他。身邊不少鄉里鄉親瞧見,都勸我:“不如首接拿食物接濟就行,給到手裡的錢款,他轉頭就容易弄丟,他壓根不懂自己置辦口糧。”可我想著,哪怕他丟了,至少那錢在他手裡的那一刻,是實實在在的,是別人給他的暖意,能替他撐過一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