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下葬後,院子裡的白布還沒撤完,牆角的紙灰被風吹成一堆一堆的,掃了又落,落了又掃。三姨特意叮囑我們這些小輩,先不要往外跑遠路,得等過了復三,把身上的孝撕掉之後,才可以出遠門。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聲音啞啞的,像是那些話她自己也不願意說出口,可不說又怕我們不懂規矩,冒犯了什麼。復三前一天,表哥還專門請來了放露天電影的班子,連著放了兩天電影。村口那片空地上,兩根竹竿一豎,白色的大銀幕繃得緊緊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又凹下去,幕布上的人影也跟著晃來晃去。這兩天每到天快黑的時候,放電影的師傅就過來忙活,支攤子,架上放映機,掛起大銀幕,又把大音箱也擺放妥當。機器裡傳出滋滋的電流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姥姥家大門口這條街上,每到夜裡就熱熱鬧鬧聚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搬著小板凳過來,擠在銀幕前頭,嗑瓜子的、抱孩子看熱鬧的、交頭接耳的,鬧鬨鬨地擠了一大片。電影放的什麼片子我也根本沒心思看進去,只記得畫面一閃一閃的,光落在每一個人臉上的時候,那些表情都被放大了幾倍,有人笑著,有人看著看著就沉默了。
復三這天,在洛陽的小姨也趕回來了。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有些亂,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一進院子看見姥爺,她張口就喊大爺,嘴還沒來得及合上,眼淚就先掉下來了。她跪在姥爺腳邊,哭得特別傷心,那哭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悶悶的,像是憋了一路終於找到了出口。西姨在一旁連忙勸她不要哭了,彎腰想扶她起來,嘴裡說著“別哭了別哭了”,可自己也忍不住跟著抹眼淚。等坐下來,小姨喘勻了氣,才跟西姨說道:“大娘走的時候我正在外地出差,實在脫不開身,沒能趕回來送最後一程。”她說著又低下頭,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所以復三這天說啥也得趕回來,親自給我大娘磕個頭。”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那些話每一句都在她心裡紮了一根刺。
院子裡人來人往,街上忙忙碌碌,有的人負責接紙,還有人來回給來客遞煙。有人在靈棚前面跪著,有人在牆根底下蹲著說話,有人拿著掃帚一遍遍地掃著地上的碎紙屑,像是這樣就能把那些還沒散去的東西也一併掃走。村裡那個守村人就坐在一旁,旁人都愛拿他打趣開玩笑,他也不搭話,只會嘿嘿地笑兩聲,那笑聲短促又輕,像是從某個很舊的地方冒出來的,不傷人,聽著卻讓人心裡頭不是滋味。這個守村人名叫普平。村裡不管誰家辦白事,他都會主動過來搭把手,幫忙扛紙樓、搬紙車馬。他不怎麼說話,手腳卻很勤快,誰喊他一聲他就過去,幹完活又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蹲著,像是害怕自己站得太近會礙事。辦事的主家都會管他一頓飯,有的會給兩塊錢辛苦錢,遇上出手大方的人家,還能給五塊。他接錢的時候雙手捧著,像是接什麼很重的東西,然後揣進貼身的口袋裡,用手掌壓了壓,像是在確認那幾張票子還在。
到了中午,家裡所有戴孝的晚輩和遠道來的親朋一起出發去姥姥的新墳。有人抬紙糊的房子,有人扛著鐵鍬,有人跑在前頭放鞭炮,鞭炮聲在空曠的田野裡炸開,像是一陣一陣的鼓點,把上墳的隊伍從村口一首引到墳地。家屬身上都披麻戴孝排成長隊,白布在風裡飄著,遠遠看過去像一條流動的河。三姨家的二表弟雙手捧著姥姥的遺像,走在隊伍最前面,相框裡的姥姥還是那副慈祥的模樣,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了。一行人去到墳前,磕頭燒紙祭拜完,紙灰被風吹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飄,越飄越高,最後融進灰白色的天光裡,誰也分不清哪一片是紙灰,哪一片是雲。表哥捧著一個碗,上面插著一雙筷子,先往家的方向走。後面管事的喊著:“別回頭,路上誰跟你說話都不要吭聲。”那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裡傳得很遠,像是一道看不見的線,把所有人的腳步都拴住了。等表哥走遠,我們所有人才全部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乾硬的泥土上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被安放到它該在的位置。
等中午吃完飯,姥爺本家的親戚都還在院子裡忙前忙後。有人把剩下的飯菜收進廚屋,有人拿著掃帚掃著地上的碎紙,有人在井邊壓水洗著手上的灰。我本來打算多留一會,跟親戚們再多聊會天,多說幾句寬心的話。這時候我爸就跟後媽說:“沒啥事,咱們就先往回走吧。”我看了看院子裡的姥爺,他正蹲在牆根底下抽菸沉默不語,也沒抬頭看我們。我猶豫了一下,心裡五味雜陳,還是跟著他們往外走。
等我們回到自家院子,剛走到大門口,後媽把我們爺倆攔下來,站在門口朝著院子裡喊奶奶,叫奶奶抓一把鍋底灰,撒在門框上面。聲音穿過院子,像是被風切成了兩截。我小時候就見過這老規矩,誰家辦白事,參加白事的人從墳地回來,家裡人都要在門框邊上撒一溜鍋底灰才進院。可我一首不懂什麼意思,只知道每次大人回來都要這麼做,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線,跨過去了才算真正回了家。等進了院子,我忍不住問奶奶為啥要這樣做。奶奶彎腰把剩下的灰掃攏了一下,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出去奔完白事回來就得撒上一把,不然容易把不乾淨的東西跟著帶進家門。”她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像是在說一件己經做了很多年、不需要再多解釋的事。我站在門口,看著門框上那道灰黑色的印子,像是一條窄窄隔開陰陽的邊界。
到了晚上,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桌子邊上吃飯。桌上幾碗熱湯,一碟鹹菜,幾個饅頭,熱氣從碗沿升起來,在燈光下嫋嫋地散開。爺爺奶奶坐在飯桌前連連嘆氣,感慨姥姥這一輩子命太苦。爺爺說:“年紀不大就沒了兒子,她那個大兒子走得太早了。”奶奶接過話頭,聲音低低的:“她親閨女也早早走了,大女兒至今下落不明,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老太太一輩子勤快愛操心,偏偏又落下偏癱,在炕上躺了好幾年,到頭來人還是沒熬過去。”奶奶說完這句話,屋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筷子碰在碗沿上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那些話打著拍子。說著說著,奶奶眼圈就紅了,眼角泛著光,卻沒讓那層光落下來。她低下頭,用筷子扒拉著碗裡的飯粒,隨口唸叨:“也不知道我這身子,還能撐多久。”那話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訴我們什麼。
這時候後媽在一旁趕緊接話寬慰勸她:“可別瞎想亂說,你只要按時吃藥,就不會有啥事。”她說話的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一些,像是不想讓那句話在空氣裡待太久。我坐在一旁,也跟著插了一句嘴:“還不都怪你,那時候就總咳嗽,都勸你趕緊去瞧瞧,你總說沒事,就是做飯煙火燻的。就這麼一拖再拖,硬生生拖成大毛病。”我嘴上說出這些帶著怨氣的話,其實我心裡頭也慌也怕得厲害。那些話說出口的時候,像是一根針從自己的皮肉上穿過去,扎進去的時候不覺得疼,拔出來的時候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我心裡清楚奶奶這個病己經治不好了,那些特效藥只是把日子往後拖一拖,拖一天算一天,可誰都清楚那條路己經鋪到盡頭了。只盼著她好好按時吃藥,能多陪我們幾年。
可我心裡清清楚楚,奶奶的病根早就落下了,根本治不好。吃藥只是勉強吊著身子、多拖幾天日子,我嘴上生氣,心裡在偷偷祈求。
我把碗端起來又放下,筷子在手裡攥了一下,又擱回桌上。窗外的風還在吹著,把院子裡的棗樹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打著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