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75章 祖輩的往事(1)

作者:元之元·3小時前

聽完姥爺講完老姥爺的舊事,我心裡堵得慌,沉甸甸的,像是有塊石頭擱在胸口,怎麼都挪不開。那些話不是從書上讀來的,是從姥爺嘴裡一句一句說出來的,每一句都帶著炕頭的溫度和他手指尖在膝蓋上敲出的節拍。原來我們現在能安穩過日子,不愁吃不愁穿,都是老一輩當年遭大罪、受大難換回來的。姥爺坐在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年紀大了,回憶起以前的苦日子,情緒一時也緩不過來。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那些話一說出口就把他自己也拽回去了。院子裡西姨掃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安安靜靜的夜裡,聽得格外清楚,像是有人在替這個夜晚打著節拍。

我腦子裡反反覆覆想著三爺爺家院牆上那幾行褪色的紅字。從小到大,我路過無數次,只以為是老舊的塗鴉,風吹日曬幾十年沒人管,牆皮掉得七零八落,字也模糊不全。可今天聽姥爺一說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字。那是當年打仗的時候,八路軍留在村裡的痕跡,是實打實的老歷史。心裡越想越好奇,越想越震撼。以前總覺得電視裡演的抗戰故事離自己特別遠,都是劇本編出來的。可今晚才明白,那些血淋淋、受苦受難的日子,就真實發生在我們村裡,發生在我們祖輩身上。姥爺講過的那些戰火裡的遭遇,槍林彈雨、鄉親們受盡磨難的片段,電視裡雖然也演過不少。可那些情節在螢幕上見過太多遍了,可當它們被安上具體的姓名和麵容時,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我坐不住了,心裡暗暗在想,我一定要去前院三爺家牆邊好好看看那些紅字,也得好好問問爺爺,多聽聽這些老輩子留下來的真實往事。

姥爺原本想留我今晚陪他就在這兒住下。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今晚就在這睡吧,陪我說說話”。可我抬眼,看見桌上擺著姥姥的那張黑白照片,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是害怕還是別的情緒,胸口悶得發慌。照片是舊的,邊角己經泛黃了,裝在深色的木框裡,擱在桌子的正中間,像是這個家裡唯一一個不會走的人。照片裡姥姥面容慈祥,嘴角微微彎著,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我總感覺那雙眼睛像是在望著我,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口跟我說話,看得我渾身一陣陣起雞皮疙瘩。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那些舊事太沉了,也許是老宅子裡的夜本來就比別處更靜、更深。我實在不願再待在這間屋子裡,就跟姥爺說道:“爺爺奶奶還在家等著我回去吃飯呢,我得先回去了。”我又跟姥爺提議:“要不你也跟著一塊過去,到那邊坐會兒聊聊天。”姥爺應道:“也行,你先回去,我吃幾口包子,隨後就過去坐一會兒。”我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姥爺還坐在燈下,面前擱著那個咬了一口的包子,沒有動。

說完我便起身,先回了家。村路己經黑了,只有零星的燈光從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來,我走在路上,夜風穿過兩旁的楊樹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替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伴奏。回到家,二姑早就把飯做好,一家人己經吃上了。屋裡亮著燈,飯菜的熱氣在燈光下嫋嫋地升著。看見我進門,二姑放下筷子,張口說道:“正好,我去給你盛碗粥。”我連忙說道:“我在姥爺那邊吃過包子了,不餓。”奶奶勸我:“多少再喝碗粥墊墊。”我拗不過她,自己去廚屋拿了碗,盛了半碗粥,在桌邊坐下。粥己經不燙了,溫溫的,喝下去胃裡慢慢暖起來。奶奶隨口問道:“就你姥爺一個人在家?”我答道:“西姨也在那邊陪著他呢。”奶奶聽完點了點頭,像是放心了一些。

這時候爺爺一旁開口說道:“趁著你這次回來,有空就多陪陪你姥爺。老頭一個人守著那個院子,心裡總惦記家裡人。”他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不緊不慢的,可那話裡的分量我聽得出,像是在替一個說不了太大聲的人,把一句己經反覆掂量過的話,輕聲遞到了桌對面。我接話說道:“我本來還想著在那邊陪他住一晚的,可一看見姥姥的照片,總感覺她一首在看著我。”我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二姑也在一旁搭話:“你姥爺一個人過日子,也挺孤單的,你三姨住在城裡,很少回來;你西姨雖說離得近,可平日裡一忙,也抽不出多少時間過去陪他。你妗子住在前面幫你表姐看小賣鋪,也很少去那個院子。”她說著嘆了口氣,像是這些事她己經惦記了很久了,只是今晚才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說出來。我心裡也不好受,說:“那也沒有別的辦法,也只能讓姥爺慢慢適應這樣的日子。”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可除了這句話,我也實在想不出別的。

正閒聊的時候,院外傳來喊聲:“小飛。”我一聽,是姥爺的聲音,連忙站起身:“我姥爺過來了。”爺爺和二姑也趕忙起身,走到門口,把姥爺迎進屋裡。姥爺穿著一件舊褂子,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進了屋先在門口站了一下,像是給這間屋子一個適應他的時間。二姑對著姥爺說道:“叔,我去給你盛碗粥,喝點吧。”姥爺擺了擺手:“不喝了,我在家己經吃過包子了。”二姑還是勸著:“多少喝一口暖暖身子。”說完二姑還是盛了一碗粥,放到姥爺面前,粥碗擱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姥爺平日裡話少,就總愛掛著一臉笑,坐下之後,他的嘴角又彎了起來,像是習慣性地把那些沉的東西往深處挪了挪,臉上只留一層輕輕的殼。姥爺坐下說道:“我就是想著過來坐一會兒。小飛難得回來一趟,也很少往我那邊去,每次回來待不上幾天,就又要走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捨不得。

姥爺一邊說著,一邊端起碗,抿了一口粥。我這時候興致又上來了,腦子裡還來回回放著姥爺剛剛講的那些陳年舊事。我抬起頭問爺爺:“剛才姥爺跟我說,前院三爺家以前是八路軍的根據地,是真的嗎?”爺爺抬眼瞧了瞧我,又扭頭看了一眼姥爺,應道:“嗯,是真的,你老爺爺原先就是八路軍。”一聽這話我心裡越發吃驚,像是被人往平靜的水面丟進一塊石頭,層層疊疊的波紋一下子盪開了。我連忙好奇追問爺爺:“我老爺爺還是八路軍?”爺爺點點頭,端著碗的手指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處落得穩的地方:“嗯了一聲,當初還是當官的警衛員。”我越發驚訝,心裡的好奇按都按不住了:“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以前也從沒聽你們提起過他。”爺爺回道:“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呢,就連你爸都還沒生下來,他就己經不在了。”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己經被風乾了的舊事,可他的目光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有片落葉輕輕擦過窗臺,劃出一道細痕,又沒入夜色裡,再也找不見起點。

我接著又問爺爺:“那他是咋死的?”爺爺沉默了一小會兒,把碗擱在桌上,像是需要騰出兩隻手來托住那句話。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碗底壓出的水漬上,才說道:“那時候日本人打進咱村子,老百姓全都跑出去躲難了。他回到家,沒見到咱家一個親人,以為家裡人全都出事了,後來就病倒了,沒撐多久人就沒了。”他說話的聲音不高,每一句落下來都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擱在桌上,像是生怕用力太大,會把什麼早就碎了的東西徹底摔散。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誰都沒有再說話,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風吹過棗樹葉子的聲響,沙沙的,細細的,像是有人的嘆息被風吹散了又聚攏。氣氛沉得厲害,滿屋子都是說不出的肅穆,炕沿上的床單繃得平平整整,每個人的呼吸都像被壓低了半個調。二姑的目光落在桌角,像是在看那盤沒怎麼動過的鹹菜。奶奶低著頭,手指頭慢慢摸著碗沿。

聽完這段往事,我心裡沉甸甸的,心口像壓了塊大石頭,只覺得心裡堵得慌,萬萬沒想到老爺爺最後會是這樣的下場。他回來的時候,院子裡空蕩蕩的,屋裡沒有一個人,他以為家人都沒了,沒有人能告訴他他們還在哪兒。他是被那個空院子打敗的。這些不是書本上的故事,是實實在在發生在我們自家祖輩身上的遭遇。我一首以為自己從小吃了不少苦,可跟老爺爺比起來,我那些委屈根本不值一提。他一個人回到家,推開門看見空蕩蕩的院子,那種絕望我沒法想象。

幾個人又安安靜靜閒聊了幾句,話題從老爺爺轉到收成,又從收成轉到村裡誰家蓋了新房子,像是有人把那扇門輕輕關上了,暫時不去碰它。姥爺坐了一陣,把碗裡剩下那幾口粥喝完,便站起身,跟爺爺和二姑打了個招呼,說回去了。我跟著送到門口,站在門廊下看著他的背影走進巷口的夜色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拐過牆角之後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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