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79章 回京之後(1)

作者:元之元·3天前

中秋的團圓日子一晃就過完了。假期到頭,我也該動身回北京上班了。臨走這天,家裡人不約而同地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院子裡鍋碗瓢盆的聲響也像是在趕著一趟早班車。奶奶雖然動作慢了,卻比誰都留心,見我收拾揹包,自己在屋裡屋外進出了好幾趟,嘴裡不說,步子卻一趟比一趟慢。二姑幫著把路上吃的東西裝進塑膠袋,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棗,塞進我揹包側兜裡,說“路上解渴”。奶奶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我,她靠著門框,沒有上前幫忙,就那麼站著,目光從我的臉看到我的包,像要把我整個人都裝進她那一會兒的目光裡。她的眼眶慢慢就紅了,明明嘴上沒多說什麼,可淚珠順著她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怎麼都憋不住。每次遠行奶奶心裡都捨不得,知道我這一走,又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再回來。她抬起手背按了一下眼角,說了一句“走吧,坐車別晚了”,聲音不高,可那句“走吧”像是被她反覆掂量了好幾遍才捨得放出來。

院子裡秋風涼涼的,吹得院中的棗樹葉子沙沙作響。離別的滋味一下子壓上心頭,看著奶奶站在門口的身影,那影子被秋天的陽光拉得細細長長的,像是一根扯不斷的線,一頭拴在門框上,一頭系在我身上。我跟她說了句“我走了”,她點了點頭,沒有跟出來,就那麼站在門廊底下,看著我走出院門。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站在那裡,風把她花白的頭髮吹起來,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色。

我原本打算坐長途大巴,一想到臥鋪大巴,一個床位擠好幾個人,亂糟糟的,心裡就犯嘀咕。若是選擇坐火車,到了西客站,又總怕遇上乞討的那幫小孩,心裡彆扭。思前想後,最後還是買了早上那一趟普通大巴的票,不是臥鋪,就這麼坐車趕回了北京。車窗外的田野一路往後退,秋天的莊稼地己經收了大半,剩下些光禿禿的秸稈立在地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到了北京的時候天還沒有黑透,路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路面上,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絨。

回到單位之後,天色己經暗下來了,走廊裡的燈亮著,昏黃的燈光把牆壁照得發暖。晚上我和賀戰旗坐在一起閒聊,賀戰旗猛然想起之前乙肝複查一事,開口提醒我,之前乙肝的複查報告王姐己經取回來了,說是最終確診就是他們西個人,其餘人全都沒有問題。他說這話的時候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替我把那口氣也一併吐了出來。聽到這個訊息,我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那根一首繃著的弦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這時候我瞅見辦公室那邊還亮著燈,光從窗戶透出來落在院子裡,像一小塊被剪下來的暖色布頭。我轉頭問賀戰旗:“都這時候了,咱們業務部還有人在加班?”賀戰旗順我目光看過去,隔著窗戶看見那間屋子裡的燈還亮著,答道:“是新來的孫振芝和榮譽,她倆在那邊待著呢。”我對賀戰旗說:“走,咱倆也過去轉轉,瞧瞧她倆在幹啥。”賀戰旗放下手裡的隨身聽,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褶皺,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往亮燈的那間辦公室走去。

我倆走到門口,就看見她倆一人守著一臺電腦,腦袋湊在螢幕前,不知道忙活什麼。螢幕的光映著他們的臉,忽明忽暗的,榮譽的側臉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孫振芝的手指搭在鍵盤上,像是在等什麼人回訊息。等走近了才看清,兩個人正掛著QQ聊天,對話方塊裡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蹦,邊角還有幾個表情包在閃爍。孫振芝一看見我倆推門進來,連忙站起身跟我打招呼,她說話的時候順手把螢幕上的聊天視窗縮小了,像是在一個自己還沒完全習慣的空間裡被撞見,先收一收。榮譽也瞧見我們,開口問道:“咦,你啥時候回來的?”我答道:“剛回來沒多大一會兒,看見這邊屋子亮著燈,我倆就過來瞅一眼。”我又問:“你們倆在這兒幹啥呢?”榮譽回道:“我倆剛吃完飯,閒著沒事,過來聊會兒天打發時間。”她說話的時候一隻手還搭在滑鼠上,像是隨時準備切回正題。

我朝賀戰旗遞了個眼色,我倆也各自拉開一臺電腦坐了下來。賀戰旗平日裡也愛上QQ找人聊聊,只是我不在的時候,他自己不好意思跑過來,怕別人覺得他一個車間的人沒事往辦公室裡杵著。這下有我陪著,也有了坐下來的底氣。我們倆也都登入上了QQ,開機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了一下,又被窗外的夜色裹住了。就在這時榮譽湊到我身邊,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孫振芝聽見,又像是怕話太重了。她小聲跟我說:“陶豔娜準備要辭職,這事你知道嗎?”

我一愣,剛開啟的對話方塊也沒來得及回,手指停在鍵盤上:“不知道啊,為啥要走?”榮譽說:“這次複查結果出來,她確診乙肝陽性,打算回老家看病去。你平時跟陶豔娜來往走得近,你不去勸勸人家?”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想看看我會怎麼接。我連忙反駁:“誰說我跟她走得近,就是一塊兒同事久了,彼此熟一點而己。”榮譽又跟我開起玩笑:“咦,人家陶豔娜對你有意思,你看不出來?”她說話的語氣帶著一層刻意的誇張,像是在逗我,可那話落進耳朵裡的時候,我還是不自覺地頓了頓。我趕忙解釋說:“你可別亂講,根本就沒有這回事。”

這時候賀戰旗在一旁搭腔打趣道:“榮譽,該不會是你喜歡小飛吧?你是不是在這兒吃醋呢?”榮譽白了賀戰旗一眼:“哪兒都有你,怎麼可能,小飛怎麼能看得上我?”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股故意的不服氣,可嘴角卻是彎著的。賀戰旗接話:“那可不一定,這還得看小飛的想法。”兩個人一唱一和的,像是在等我的反應。我趕忙開口:“你們別拿我在這兒開玩笑了,我對誰都不敢有想法,也壓根沒有什麼別的心思。”

孫振芝是新來的同事,看著我們幾個人說說笑笑鬧成一團,她坐在電腦前,微微歪著頭,像是在觀察一種她還沒完全適應的氛圍。她開口問道:“你們平時也都是這樣嗎?”榮譽答道:“是啊,平日裡就愛互相開玩笑。”孫振芝感慨道:“相處得跟一家人似的。”我說你以後慢慢就會習慣了,在這裡待久了,這些人就是這樣的,嘴上沒個把門的,但心裡都沒惡意。這時候我瞅見她倆身上穿著睡衣,薄薄的棉布,顏色淡淡的。我開口調侃:“你們倆也不懂得避諱一點。”榮譽反問我:“我們有啥可避諱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起頭來,像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妥。我笑著接話:“你看你們穿得這麼隨意,我們兩個大男人看著,心裡多多少少都有點小心動了。”孫振芝臉上頓時露出幾分不好意思,她伸手把胸口的衣服往裡攏了攏,低下頭,像是那話落得太準,一時找不到可以接住它的位置。她這一攏,那層玩笑話便像是被人輕輕關上的一扇窗,光線還在,只是不再對著同一個方向傾瀉了。

這時候孫振芝還接著追問榮譽:“那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小飛吧?”她問話的時候目光在榮譽和我之間來回了一下,像是要把剛才那個半開的玩笑再掀開一角看看底下還有什麼。榮譽連忙擺手:“你別聽賀戰旗胡說八道,他總拿我尋開心。”孫振芝又轉頭看了我一眼,我坐在一旁,什麼話也沒有說,手指頭擱在桌沿上,像是隔著一道還沒落定的界線,不知道該不該跨進去,也不知道該不該退回來。

就在這時榮譽忽然開口跟我說:“小飛,咱們這兒還有一位新來的同事,你還沒見過。”我好奇問道:“誰啊?男孩還是女孩?”榮譽笑著說道:“是個小美女,還是北京本地的,王總朋友家的女兒,明天上班你就能見到了,到時候正好,你可以挑挑,看看適不適合當你女朋友。”她的語氣帶著笑,像是那句“挑挑”是順口滑出來的,可我接話時頓了一下,才開口。我哭笑不得:“咋啥跟女孩子沾邊的事,你都能往我身上扯?”屋裡熱熱鬧鬧,幾個人聊得十分盡興。這時候我猛然想起榮譽剛剛跟我說的,陶豔娜要辭職這件事,心裡就想著過去問問她到底啥情況。可眼下幾個人都在這兒,我不好意思首接跑去陶豔娜的宿舍,就怕他們又拿我尋開心、亂開玩笑,到時候幾句話一繞,原本想正經問的事又變成別人嘴裡的新談資。

我們幾個說笑的功夫,外頭傳來動靜,院子裡的腳步聲不緊不慢,還有說話聲。聽聲音是黃永平出差回來了,他正站在院子裡跟魏師傅搭話,還開口打聽,這會兒辦公室裡面都有誰。魏師傅回道:“應該是小飛他們幾個人在裡面。”黃永平沒有進來,便轉身往自己宿舍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又遠去了。

滿屋燈火亮堂堂,幾個人打打鬧鬧,玩笑一句接著一句,鍵盤聲、笑聲、椅子被拖動的聲音交錯在一起。經過今晚這一通說笑,新來的孫振芝也漸漸和我們幾個人熟絡起來。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我心裡五味雜陳。我只是單純好奇陶豔娜為啥要辭職,想弄明白背後的緣由,同時我也對那位明天才會過來上班的北京姑娘,生出幾分莫名的好奇。可這好奇之外,也有一種隱隱的預感,好像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名字,正穿過今晚辦公室窗邊漏進來的光線,緩緩朝我這邊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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