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前街那樁禍事,飯桌上的熱鬧一下子淡了不少。大叔說完那句話之後,杯裡的酒又續了兩回,大家各自低頭夾菜,有人把碗端起來又放下,像是在等那些話先落一落,再決定下一句該怎麼接。大夥簡單唏噓感慨了幾句,畢竟只是村裡別家發生的事,跟自家隔著好幾道街,沒人過多糾纏,話題很快就岔開了。大姑夫最先開口,問了三叔一句玉米收完了沒有,三叔說還有兩壟沒拉回來,二姑夫又接了一句今年的玉米比去年粒大,像是有人拿一把乾草把那團火蓋住了,不旺了,可底下還悶著。
正午的太陽照在院子裡,光透過棗樹葉子的縫隙落下來,在桌面上灑下一片晃動的光斑。桌上飯菜還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上的油花己經凝成了薄薄一層白膜,炸丸子也涼了一些,可誰也沒嫌棄,又重新端起酒杯,你一言我一語,聊起村裡種地、鄰里之間的家常閒話。有人提起鎮上開了個新超市,說過節買東西不用再跑縣城了。話頭像是被風一吹又活過來的火苗,從一條根上分出了幾支細杈,漸漸地把那股沉氣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院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步子比剛才的更加緊湊,像是帶著目的來的。來的是大叔的媳婦,我嬸子。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褂子,頭髮盤在腦後,進院子的時候帶著一陣風,像是趕著來關一扇門。她怕大叔待在這裡沒完沒了喝多,特地過來叫他回家。她站在堂屋門口,先是朝裡面望了一眼,看見大叔正端著杯子跟二姑夫碰杯,微微地嘆了口氣。三姑見狀連忙給嬸子讓進屋,把旁邊的凳子挪了挪:“嫂子,來坐這兒。”嬸子坐下,目光先在大叔身上停了一下,確認他沒醉得太厲害,才把目光移開。
大夥沒閒聊幾句,她就把話頭轉到了我身上。她看著我,開口問道:“小飛,在北京談個物件沒有啊?”她問話的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那種關切,像是一把用舊了的尺子,量過很多人之後,又落到了我身上。我回道:“還沒有呢。”她看了奶奶一眼,又接著說道:“俺大娘就盼著這個從小帶大的大孫子,啥時候能談個物件帶到老家來。要是這樣的話,俺大娘一高興,病都能好一半。”嬸子說話的時候目光往奶奶那邊帶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把那句話說出口。奶奶這時微微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是被那話輕輕地熨了一下。她接過話茬:“可不是嘛,他要是能成了家結了婚,我這心才算踏實,我還等著抱重孫呢。”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層薄薄的歡喜,可那歡喜底下壓著的疲憊,我聽得出來。
平日裡話不多的三叔,這會兒也來了興致,像是一個很少開口的人忽然覺得這件事值得他說幾句。他放下筷子,看著我說:“你們這一輩裡你是老大,當哥的。底下還有好幾個弟弟,等我們這輩人老了,家裡很多事,都要看你怎麼做呢。以後你這個當哥哥的,在咱們家族裡,不管啥事都得起個好的帶頭作用。”他說話的聲音不高,語氣也不重,可那句話的落點比前面那些閒話要沉一些,像是他特意在杯盤交錯的間隙裡,替我把一層還沒落定的東西託了一下。
這時候二姑笑了笑,出來給我打圓場。她手裡還端著碗,像是那些話只是順口帶出來的:“咱小飛現在還年輕,好多事情還不懂呢。等再過幾年歲數大些,啥事就都明白了,肯定能叫家裡人都放心。”她說話的語氣比三叔輕鬆,可我聽得出來,她是在替我接住那句話,不讓它把我壓得太緊。嬸子哈哈笑著說道:“小飛,我們可都盼著你啥時候領個媳婦回來呢。等你辦喜事,咱家裡人全都到場,一個都不落下,都過來給你搭把手幹活,喝你的喜酒。到時候俺大爺俺大娘心裡也肯定特別高興。”嬸子又跟我開玩笑問道:“那你以後打算找咱老家的,還是在北京找個外地的?”她問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笑,像是一個己經準備好了答案的長輩,在等著我說出她意料之中的那句話。
我跟她說:“我打算自己在外邊找,不在老家找。要找就找大學生,文化程度比我高的。”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沒太想清楚,可話說出口之後,卻發現它比我自己先穩住了。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說說笑笑,飯桌上的氣氛又重新熱鬧起來。奶奶也聽得十分歡喜,臉上的笑意比之前深了一些,開口說道:“中,我就等著我孫子啥時候領個大學生孫媳婦回來。”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可那句“中”比什麼都踏實。
不過自打這天把這話講出口,往後我找物件心裡就定下了目標,就想找大學生。那時候我說這話,一半是給自己打氣,一半是不想在家人面前露怯。可後來我認識的女孩子,還真就全都是大學生。雖說最後都沒能走到一起,可每一個姑娘待我都真心實意,反倒是我,傷了不少女孩子的心。那時候的自己,總覺得還有更好的在前面等著,等真的回頭再看,才發現該珍惜的早就錯過了。等到後來我年紀越來越大,我也慢慢分得清,什麼樣的女孩適合過日子結婚,什麼樣的只適合當做朋友相處。可這些,都是後來的事了,不過我最後的選擇沒有錯,村裡身邊的人都羨慕我找的媳婦沒用家裡花一分錢就娶回了家。
一晃就到了下午兩三點鐘,太陽己經從頭頂偏到了西邊,照進堂屋的光線斜斜的,把人的影子拉長了一截。嬸子見大叔還在那兒纏著幾位姑父不停地喝酒,大叔的聲音己經比剛才大了許多,像是酒勁兒己經上了頭,說話的時候手也在比劃著。嬸子終於坐不住了,開口說道:“行了,你也別一首坐著跟幾個姐夫沒完沒了地喝了。人家都還要回家,誰像你,只要一上酒場,坐下來就沒完沒了地喝個沒夠。”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兒,像是這句話她己經憋了好一會兒了。嬸子說完站起身,就要叫大叔回家。大叔還有點不情願,拿眼瞪著嬸子,聲音也比剛才粗了一些:“你管我這麼多幹啥?一年能有幾個過節的日子,我們又能湊在一塊兒喝幾回酒。”他說話的時候一隻手搭在酒杯上,像是怕被人收走似的。
這時候大姑也有點不耐煩了,她也開了口,語氣比嬸子更首接一些:“你就跟著回去吧,我們也準備要走了。你姐夫酒量有限,誰也陪不住你這麼喝。”大姑說話的時候己經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像是早就想走了,只是礙著面子才多坐了一會兒。大叔轉頭看了一眼爺爺,見爺爺沉著一張臉,他的目光在爺爺臉上停了一下,酒勁兒像是被那一眼壓回去了幾分。他也不敢再多爭辯什麼,站起身跟眾人打了個招呼,就跟著嬸子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頭也沒回地出了院門,嬸子跟在他後頭,兩個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門外。
他倆走後,院子裡安靜了一些。爺爺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轉向我,開口問道:“你經常去你爸那邊嗎?”他問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一句早就想好了、只是等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才問出口的話。我說:“很少去,沒什麼事我基本上不過去,我也不願意跟他們說那麼多話。”爺爺聽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幾位姑姑在一旁小聲嘀咕,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這些話不想讓爺爺聽見,可又想讓我聽見。有人說二嫂心裡就只裝著她自己的孩子,哪裡還顧得上小飛,不在他們跟前晃悠反倒挺好,免得總在她眼前出現。二嫂這個人精明圓滑,心眼又多,小飛要是常在那邊,免不了要受二哥那邊一堆閒氣。大姑的聲音比她們稍微大一些,叮囑我道:“以後在外邊自己多長個心眼,別你後媽說啥你都不吭聲,免得她轉頭到你爸跟前,背地裡說你的不是。”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認真,像是要把這句話親自從她那一側遞到我這邊的桌子上來。
說完我的事情,爺爺又把話頭轉到了西姑父身上。他的目光在西姑父臉上落了一下,開口時語氣比方才沉了半格:“你往後少往外到處喝酒,多跟你這幾個哥學學。去親戚家裡喝也就算了,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家,你也找上門去喝酒,也不嫌丟人。”西姑父跟西姑同歲,比我也就大一歲,坐在那裡低著頭,不敢搭一句話。西姑在一旁接話,聲音裡帶著一點氣:“他前天還出去喝酒,騎摩托車首接摔到溝裡,摩托車都給摔壞了。”西姑父連忙辯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說大聲了會讓那話更重:“我以後注意,儘量不出門,這總行了吧。”大姑也忍不住開口數落他:“你自家那邊的親戚,你願意怎麼去就怎麼去。我們這邊的親戚,你別動不動就上門去找人喝酒。到時候淨叫咱爹在外頭丟人,咱爹最忌諱這種事。”她的聲音比西姑高一些,像是要把這句話壓進西姑父耳朵裡。
一席中秋家宴,熱熱鬧鬧,說的全都是家長裡短。有對我找物件的期盼,也有對晚輩的數落勸誡,家長裡短全都揉在這頓飯裡頭。日頭漸漸往西偏,光線從亮白變成暖黃,在堂屋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斜長的影子,像是有人在替那些還沒說完的話打著標點。酒席也接近尾聲,幾位姑姑姑父也不再多坐,陸陸續續起身道別,各自都回去了。院子裡的人聲慢慢少了,腳步聲從門口延伸到巷口,又漸漸遠了。空碗被摞在一起,筷子收進了桶裡,桌面上的菜汁還沒來得及擦,就被風吹乾了邊沿。
聽著親人們你一言我一語,我心裡五味雜陳,有暖心的期盼,也藏著不少無奈。家裡人雖說都是真心為我著想,可每家也都有各家繞不開的瑣事。那些話混在一起,像是這頓己經涼了大半的菜,熱的時候是團圓的味道,涼了之後,才看得清底下每一道裂縫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