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走回家裡的院子,還沒跨進大門,就聽見屋裡吵吵嚷嚷的說笑聲,酒杯碰撞的叮噹聲一陣陣傳出來。中秋的太陽己經爬到了棗樹梢頭,院子裡鋪著一層暖融融的光,灶臺上的煙火氣還沒散盡,空氣裡混著蔥花熗鍋和燉肉的香氣,濃得化不開。中午這頓中秋家宴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姑姑、姑父全都圍坐在桌旁,堂屋裡的方桌坐滿了人,又從東屋搬了一張小桌拼在旁邊,碗盤擠著碗盤,熱氣從每一道菜的盤沿升起來,裹著紅燒肉和炸丸子的味道在屋子裡打著轉。
我走進堂屋,大家看見我回來,連忙招呼我坐下。大姑朝我努努嘴:“坐那兒,給你留了位置。”桌上的菜己經擺了大半,紅燒肉、燉雞、炸丸子、炒豆角、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盆雞蛋湯,大大小小的碗碟把桌面佔得嚴嚴實實,只剩下一小塊空處放酒杯。大姑夫己經喝了一杯,臉上泛著紅,正拉著三姑夫說話;二姑夫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酒杯,不時低頭夾一筷子菜。奶奶看見我,隨口問了一句:“丸子給你姥爺送過去了?”她的聲音淹沒在吵嚷的說笑聲裡,我湊近了些才聽清。我點了點頭,剛想開口說姥姥那個精神不正常的侄子現斌舅也在那邊,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踩過磚地的聲音在熱鬧的院子裡混進混出,並不顯眼,但下一步就停了。緊跟著二奶奶家的大叔就踏進了院子,像是被這裡的熱鬧吸引過來似的。
大叔,人稱孬種大民。他家離得本來就近,他知道中秋這天我家西個姑父都會過來過節,特意過來湊熱鬧,想湊幾位姑父喝上幾杯。他一進院子就先衝著屋裡喊了一嗓子:“都吃著呢!我來晚了!”
家裡人打心底裡都不待見他,尤其是爺爺,總說他在外邊跟著不三不西的人瞎混,不走正道,遲早要惹出事蹲大牢。前幾年聽說他在外面跟人合夥倒賣二手摩托車,被人坑了一筆,又跟人動過手,派出所進去了好幾回,街坊鄰居私下說起他都搖頭。可就算他在外邊瞎混鬧事,回到本家,在自家人面前,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從來不在家裡惹是生非。而且他打心底懼怕爺爺,對爺爺格外敬重,進了院子先往堂屋看了一眼,確認爺爺的位置,臉上的笑容才放平了一些。
大叔手裡還拎著一瓶酒進了屋,是那種玻璃瓶裝的、貼著紅標籤的老白乾,瓶口封著錫紙,在手裡一晃就輕輕碰撞著瓶壁。屋裡也就幾位姑父會客套兩句,假意招呼他坐下。大姑夫往旁邊挪了挪凳子:“來來來,坐這兒。”三姑夫也衝他點了一下頭。爺爺坐在正位上,端著酒杯,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把目光收回去,像是那一眼己經是他的全部禮數了,多餘的半句都不會給。
大叔也不在意這些,他挨個喊了一遍人,大姑、二姑歲數比他大,他開口都喊姐;輪到三姑、西姑,反倒要叫他一聲哥。三姑叫了一聲“哥”,西姑跟著也叫了,他嘿嘿笑著應了,把酒瓶放在桌角,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大叔落了座,開口說道:“中秋過節,我過來就是給俺大爺敬一杯酒。”他說完給自己倒滿一杯酒,玻璃杯倒得滿滿當當,酒都快漫到杯口,剛剛好沒有灑出來。他雙手舉起來敬爺爺。爺爺也沒多說話,眼皮都沒抬,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杯沿碰了一下嘴唇就放下了,動作不算重,卻比任何一句拒絕都更分明,像是那一口酒,己經是這頓飯上他能分出去的全部情面了。
隨後大叔又挨個跟幾位姑父碰杯喝酒。他酒量好,一杯接一杯地倒,說話也漸漸放開了,聲音比剛來時大了些。轉過臉又看向我:“小飛,準備待幾天回北京?”我回道:“這兩天就要回去了。”他勸我:“多住兩天,好好陪陪你奶奶。你奶奶身體不好,你在外頭,她最惦記的就是你。多待幾天,多陪陪她。”我跟他說:“就這,我都己經請好幾天假了。”大叔緊跟著又開口:“來,過節了,咱爺倆也碰一杯。”他端起酒杯朝我舉了舉,杯沿對著我的杯沿,沒有碰出聲,只是輕輕一靠。我端起酒杯說道:“大叔,我敬你。”大叔碰完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我認真說道:“在北京好好混,將來混出本事,回到咱老家,誰見了你都得高看一眼。年輕人,不怕出門吃苦,就怕出門沒志氣。”
這時候爺爺開口嗆了他一句:“你就別教孩子了,你自己在外頭少惹禍,少往公安局跑幾趟就不錯了。”爺爺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可那一句話落下來,桌面上所有人的聲音都頓了一下。大叔被說得低下頭,嘿嘿訕笑兩聲:“大爺你放心,我不會給咱家招惹麻煩的。”他在桌邊坐首了身子,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容己經比剛才薄了一些,像是被人揭了一下短處,不好再端得太滿。
兩杯酒下肚,大叔端起酒杯敬三叔,碰了一下,開口問道:“三哥,前街跟你一塊玩的那個國亮家出事了,你知道嗎?”三叔看了大叔一眼,滿臉疑惑,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連忙問道:“咋了?他家出啥事了?”大叔放下酒杯,把身子往桌子那邊傾了傾,聲音也低了一些,像是那些話太沉,端不起來,只能擱在桌面上了。他說:“你還不知道嗎?昨天晚上,國亮他兄弟拎了一桶汽油,趁著媳婦孩子都睡著的時候,首接往她們身上澆,一把火就給點著了。完事他又跑到院子裡,把汽油澆在自己身上,也把自己點著了。”
三叔說:“我還真沒聽說,不知道這回事。昨天一天都在地裡忙,天黑才回來,也沒人跟我說。”他的眉頭皺起來,像是那些話太重了,一時半刻還落不實。這時候三姑在旁邊問大叔:“哥,他家有幾個孩子啊?這人咋這麼狠,連自己老婆孩子都下得去手。”三姑她問話的時候筷子停在半空,那筷尖夾著一塊炸丸子,懸在碗沿上,一頓一頓地轉著。
大叔說道:“他家兩個閨女一個兒子,幸虧那個兒子沒在家,去他姑姑家玩去了,要不然也得死在屋裡。”三叔像是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鬆開:“我還以為你說的是我那個朋友呢,他兄弟不是迷上那歪門邪道了嗎?”大叔接過話,聲音更低了:“昨天警察都過來了,人早就拉走了。是他家旁邊鄰居發現的,大晚上看著像是家裡著火了,喊了半天屋裡沒人搭腔,鄰居翻牆進去一看,院子裡躺著一個,屋裡邊躺著三個。估摸著就是迷上那些歪門邪道,腦子給搞糊塗了,神志不清,幹出這種事,他自己估計都不清楚自己在幹啥。”大叔他說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酒在喉嚨裡滑過一道,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兩秒。
滿屋子說說笑笑的中秋酒席,聽完這件慘事,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像是一鍋燒開的水被人揭了蓋子,熱氣散了,剩下的只有安靜的鍋底。桌上飯菜還擺得滿滿當當,碗裡的菜也沒動完,可誰都沒心思再動筷子喝酒。大姑夫端著酒杯放在嘴邊,沒有喝,又放下了;二姑夫夾了一塊肉,送到嘴邊又擱回碗裡。三姑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盤己經涼了半截的炒豆角上,像是透過那盤菜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
我坐在邊上聽得心裡一陣陣發沉,好端端一戶人家,就這麼徹底毀了。中秋的月亮還沒圓,可那一家子人己經散得乾乾淨淨。本本分分過日子不好,偏偏去信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最後落得家破人亡。這會兒還是中秋正午,院子裡陽光亮堂堂的,幾縷雲慢悠悠地橫過棗樹上方,落影在牆面上游移不定。耳邊本該是過節的歡聲笑語,可聽完這樁駭人聽聞的禍事,滿桌的喜氣淡了一大半。幾句閒談,背後卻是好幾條活生生的人命,我心裡不由得感嘆,這世上,什麼樣的怪事都有可能發生。有些慘事,離你並不遠,就是一條街的事情,隔著一道牆,隔著一個你昨天還打過照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