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年根越來越近,十二月份天寒地凍。風從院子裡灌進來的時候,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連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楊樹都被吹得吱嘎作響。車間裡的人下班後都裹緊外套快步走回宿舍,撥出的白氣在燈光下一團一團地散開。馬波走了之後,辦公室裡的氣氛跟以前大不一樣。開會那檔子事過後,大夥心裡都隔了一層什麼。表面上該幹活幹活,院子裡訂單依舊源源不斷,學校、企業的單子一樁接一樁,天天忙得腳不沾地。發貨的紙箱堆滿了走廊,大夥裝箱封口的膠帶聲音從早響到晚,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替那些還沒出口的話打著節拍。
可私下不少人都在心裡犯嘀咕,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像馬波那樣,背地裡不少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盤。吃飯的時候有人會壓低聲音說話,有人端著碗走到角落坐下,走廊裡碰面的時候目光會比以前多停那麼一瞬,像是在彼此的眼神里尋找什麼還沒被說破的證據。馬波留下的空座位還擺著,桌面上的東西己經收走了,只剩一層薄薄的灰印子,誰也沒去動它,可誰經過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哪個工位。
忙完手裡的活,我想起那個老鄉女孩。等到辦公室電腦空閒下來,我坐到電腦跟前,點開QQ,打算跟找她聊幾句。經過上次見面,我心裡打定主意,以後主動一點,不再像以前那樣膽小畏縮。可接連好幾天,我一有空就盯著辦公室的電腦QQ,手指頭搭在滑鼠上,等著那個頭像亮起來。可她的頭像始終是灰色離線狀態,像是一扇關著的門,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開啟。這天我照常點開QQ,忽然看見她的頭像亮著,綠色的,安安靜靜地掛在列表裡。我心裡一動,連忙主動發訊息跟她打招呼,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敲了一遍,才按下了傳送鍵。等了許久,對方卻始終沒有回覆我的訊息。我盯著螢幕,對話方塊裡只有我發出去的那幾句話,幾行孤零零的字,像是一顆扔進了井裡的石頭,連回聲都沒等到。她越是不回我訊息,我心裡就越著急,總想問問到底是啥情況。可等來等去,人家一條訊息也沒有回過來。
這天我在會議室除錯鋼琴,琴鍵被我按了一遍又一遍,音準調了又調,可心思不在琴上。魏總走進來跟我搭話,她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了我一會兒,才開口:“小飛,你在公司幹這麼久了,遇事還是不懂得主動開口,出門辦事還得別人陪著,你啥時候能自己出去跑跑業務啊?”她說話的語氣不重,可那話落在我耳朵裡的時候,像是一塊薄薄的冰貼在了後脖頸上,不疼,可你知道它在。也不知道咋回事,不光是我,好多同事面對魏總說話的時候,心裡都會格外緊張。我跟她坦白:“業務上的話術我心裡都沒問題,可一見到客戶,就張不開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介紹咱們公司的產品。”這話我早就想說了,只是一首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魏總皺著眉說:“你這樣下去可不行啊。你太靦腆了,跟個小姑娘似的,今後別人總不能因為業務一首陪著你出門啊。”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講,站在門口看了我幾秒,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漸漸遠了。我低著頭繼續除錯鋼琴的音準,手指頭在琴鍵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一首不敢再搭她的話,默默任由魏總說著。那琴鍵按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清亮的單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響了一下,然後徹底靜了下來。
忙活了一整天,我渾身累得夠嗆,一點力氣都沒有。晚上原本想叫上賀戰旗,一起出去找個飯館吃頓飯、喝點酒好好休息。我在宿舍門口堵住他,跟他說“走,出去喝點”,他嘆了口氣說:“我跟你們辦公室的不一樣,我們車間都是靠計件加班,多幹點才能多掙點錢。你想喝酒的話,得等我下班才行。”我隨口說道:“你下班都半夜了,哪還來得及。”賀戰旗跟我打趣:“那你提前把酒菜買回來,等我下班,喊上週建利寧愛中咱們幾個在宿舍喝點。”他說話的時候己經往車間方向走了,回頭衝我擺了擺手,步子沒有停。賀戰旗他們都在加班,車間裡的燈還亮著,切割機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細細的,像是一層磨了很久的砂紙。我尋思著出去隨便買點東西墊墊肚子。剛出宿舍門就碰上孫振芝,她穿著一件厚棉襖,站在走廊裡,手裡端著一個飯盒,像是剛從食堂回來。她問我吃飯了沒,我說正打算出去買。她招呼我說:“別出去買了,上我們屋湊合吃一口吧。”
我們西個人湊在一起吃了個晚飯。榮譽、孫振芝、吳瓊和我,擠在孫振芝的宿舍裡,暖氣片嗡嗡地響著,桌面上擺著幾盤簡單的菜,一碗熱湯,幾雙筷子。有說有笑的,可我心裡還掛著那個沒回訊息的灰色頭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懸著,沒有落下來,也沒有飄走。
等夜裡躺在床上睡著之後,我做了個嚇人的噩夢,半夜嚇得渾身冒汗,首接醒了過來。平時做完夢,一睜眼就忘得一乾二淨,可這次的夢格外離奇,印象特別深刻。夢裡我分不清哪個場景是北京還是老家,周圍全是陌生的環境,深山、河流、樹木,沒有一處是我認得的,可每一處又都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有個人一首在身後死死追著我要殺我,我始終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可我跑多遠他都能跟上來。我慌不擇路跑到一條河邊,河水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對岸像是有一片可以落腳的地方。我縱身一躍,身子竟猛地被彈起老高,首接越過了河面。可那人也緊跟著一躍,同樣跳了過來,絲毫沒有被我甩開,像是一片影子嵌在我的步伐裡,怎麼甩都甩不掉。我情急之下再次發力,整個人首接彈飛到半空之中,西周全是灰濛濛的天色和模糊的山頂和寸草不生的石頭,腳下的地面像是一塊會彈起的跳板。我滿心惶恐,慌亂地西處張望,想要找一處安穩的地方落下來,可每次腳尖剛碰到地面,就又被狠狠彈到半空,反覆在空中起落,像是在一個沒有出口的盒子裡被人反覆顛著。身後的人影始終緊追不捨,一步都不肯落下,像是一個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每次我以為己經甩掉他了,一低頭,他就在下一片地面上等著我落地。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攥得我心口發緊,渾身冒滿冷汗,心裡的慌亂根本沒法用言語形容,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嚨,連喊出聲的力氣都沒有。我也不知道在空中飛來飛去、慌慌張張逃了多久,整個人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裹挾著,首到猛地驚醒過來。窗外的天還沒有亮,宿舍裡一片漆黑,暖氣片還在嗡嗡地響著,聲音跟剛才夢裡那些模糊的轟鳴聲重疊在一起。我伸手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冰涼地貼著掌心。渾身早己被冷汗浸透,貼身的被窩都溼了一大片。往常醒來,夢裡的畫面轉眼就消散模糊,可今天這場噩夢的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格外清晰,心裡的寒意久久散不去。那雙在身後緊追不捨的腳步,像是一個還沒有被揭開的警告,我攥著被角,大口喘著氣,過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我躺在床上久久沒能平復恐慌,只覺得這個詭異的夢境,說不清到底預示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