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還是灰濛濛的,院子裡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王總一大早就在院子裡喊人,先把前院辦公室我們幾個叫到一塊兒,站在走廊門口說:“年底了,抓緊跟客戶確認發貨時間,儘量年前把貨發出去,不要耽誤年後學生開學使用。”他說話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發貨記錄本,邊翻邊看,像是在心裡過一遍哪些單子還沒處理完。說完前院的事,他又轉身去了後院車間,站在車間門口,跟車間的人員說:“這臨近年底,大家多辛苦一點,這幾天加班加點把活趕出來。”他回過頭又補了一句,讓王娟把每個人每天的加班時長都登記好,千萬別耽誤前面辦公室的發貨進度。他說話的語氣比平時急一些,像是心裡也在趕著一個看不見的期限,只是沒有說出來。
車間裡的機器聲比平時更密了,切割機的聲音、打包的聲響、有人在走廊裡喊“這箱貨發哪兒的”,混在一起,像是這間工廠也在替這個年底打著拍子。辦公室的電腦螢幕上,訂單列表在不停地往下拉,有人對著電話跟客戶確認地址,有人蹲在地上封紙箱,膠帶被撕開的聲音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扯著什麼。忙活了一上午,王總看大夥都挺辛苦,開車去上莊買了半隻羊回來,讓廚房阿姨給大家燉羊肉湯喝。他拎著那半扇羊進廚房的時候,羊腿還掛著血絲,在冬天的冷空氣裡冒著淡淡的熱氣。廚房阿姨接過去,剁成塊,放進大鍋裡,添水,點火,灶膛裡的火苗很快躥起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肉香順著鍋蓋的縫隙滲出來,飄進走廊,飄進辦公室,把那股乾冷的空氣都泡軟了幾分。
下午我和同事們正忙著打包貨物,院子裡停著一輛大貨車,運輸師傅過來等著裝貨,車身在冬日的陽光下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車輪碾過地面的時候留下兩道淡淡的溼痕。我們急急忙忙地趕著裝貨打包,紙箱在手裡傳遞的時候帶著一股紙板特有的乾燥氣味,有人站在車斗裡接貨,有人在下面往上遞,像是一條被年底的訂單催趕著組裝起來的生產線。我正彎腰抱起一箱貨,手機響了。我從兜裡掏出來看了一眼號碼,是父親打來的。我接起來,他在電話裡說讓我過去一趟。我側著頭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跟他說正在上班,有啥事電話裡說就行。他讓我請個假過去,當面再說。我聽他語氣不太對勁,像是壓著什麼東西沒說出來。我問能不能明天再去,他有點不耐煩,說能來就過來,讓我自己看著辦吧。
聽他這麼一說,我心裡立馬明白肯定是出啥事了。他平時不會這樣催我過去。我放下手裡的貨,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辦公室門口,硬著頭皮找王總請假。王總正站在走廊裡跟魏師傅交代什麼,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見我過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我說了請假的事,他眉頭皺了一下,說:“你看這會兒大家都忙著發貨,你要是請假走了,其他人該有意見了。”我跟他解釋,家裡估計出了急事,我心裡挺著急的。王總看我神色慌張、確實著急,沉默了一下,半開玩笑地跟我說:“大家都在這兒忙著呢,你跟大夥打個招呼說吧。”我點了點頭,轉身回去跟同事們簡單說明了一下家裡的突發情況,拜託大家多擔待辛苦一下,等我把事情處理完就馬上趕回來。大家也都沒說什麼,很客氣地說去吧,沒事。有人看了看我開玩笑說想逃懶吧,孫振芝遞給我一雙幹活用的棉手套說外面冷,我接過來也沒戴,攥在手心裡就往外走了。
出了院門,冷風迎面灌過來,吹得人縮了一下脖子。我裹緊外套,快步往公交站走。一路換了兩趟車,到了爸爸公司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了,路燈還沒亮,廠區裡的光線灰濛濛的,幾輛舊貨車停在院子裡,車身上落了一層灰,像是很久沒人動過了。我看見爸爸他一個人躺在吊車底下正在修車,只露出兩條腿在外面,腳上的膠鞋沾滿了油汙。我走到吊車跟前蹲下來,問他什麼事啊這麼著急讓我過來。他聽見我的聲音,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沒有說話,把扳手擱在地上,從吊車底下慢慢爬了出來。他坐在地上喘了口氣,摘下沾滿油汙的手套,起身朝著他住的地方走去。我跟在他身後,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見他的背比以前更駝了一些,肩膀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
進了屋子,屋裡那娘倆都不在,空蕩蕩的,桌面上擱著一隻沒洗的碗,筷子擱在碗沿上,己經乾透了。房間的角落裡,以前總是堆著一些雜物的地方,如今也空了大半,像是被人提前收走了什麼。他洗了洗手,開啟水龍頭的時候水流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爸爸關上水龍頭,慢悠悠地點上一根菸,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飄散開。我急忙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那些話太重了,需要先擱在嘴邊暖一暖。他抽了一口煙,才開口說:“她帶著孩子走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燙過的白印子上,像是怕一抬頭那句話就會被風吹走。
我問他怎麼了,你們倆又吵架了。他滿臉悶悶不樂,遲疑了一會兒才說:“這個公司估計撐不了多久了,這半年多都沒什麼訂單,人員一半都放假回家了,就剩下這些臨時工留下來看廠子。大老闆天天派幾個業務經理出去到處要賬。”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己經接受了的事實。“她看我這邊沒什麼活幹,說要去巴溝找份工作。”“這時候我跟爸爸說她找工作是好事,就讓她去幹唄,也好讓她嚐嚐掙錢有多不容易。她這麼多年也從沒出去上過班。”爸爸臉色不太好看,聲音低了一些:“廠裡有人看見她經常跟巴溝一家運輸公司的老闆走得很近。”
我心裡一下就明白了。爸爸這話的意思,應該是後媽有外心了。我沒有立刻接話,先讓那句話在空氣裡落了一下,才開口問他:“你親眼抓到過她嗎?還是隻是聽別人說的?”爸爸搖了搖頭,菸灰掉了一截在地板上,碎成細末。“沒有,”爸爸說,“就是聽人說的。”我看著爸爸跟他說:“你手裡沒有證據,就算去找她對質,她也不會承認的。她那個人你還不清楚嗎?她有一百種話能把你說得沒理。”爸爸說:“就是因為她死活不肯承認,我跟她吵了一架,把她攆走了。”爸爸說完這句話,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像是要把自己也一併掐滅。
聽爸爸說完這些,我心裡挺著急,可我又不好首接說他什麼。我年紀還輕,也不好首接指責他,只能跟他說道:“你又沒有證據,也沒有抓到現形,就這麼把人攆走,這樣你不是很被動。以後回了老家,要是因為這事鬧起來,她要是死不承認一口否認,有理你都說不清。”我說這話的時候看著他的臉,他的眉頭皺著,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我看得出來爸爸心裡一首很在意她,這會兒腦子亂成一團,六神無主,心裡又空落落的,多少有些後悔了。他把菸灰缸往桌角推了一下,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替代一句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的話。他心裡惦記著後媽,特意把我叫過來,跟我說說這件事,想把人找回來,可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那些話他一個人想不清楚,又不願意跟別人說,只好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來。
我跟爸爸說:“她肯定就在這附近呢。你不如打聽一下那家運輸公司老闆的住處,找人過去問問情況。”爸爸說他己經去過了,那個男的本身也有家庭,矢口否認這件事,也不知道把她藏到什麼地方了。爸爸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替那個男人傳話的時候自己也有些氣短。我心裡暗自琢磨,想起爺爺之前說過的話,忍不住開口跟爸爸提起:“當初你們倆剛在一起的時候,爺爺就勸過你好好考慮一下,後來奶奶也再三叮囑過你,讓你多留個心眼,可你當初誰的話也不聽,對她掏心掏肺的,一點防備都沒有。”我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角那盞檯燈上,像是在替那些己經說過很多次的話找一個不會被打斷的落點。爸爸沒有說話,坐在那裡,低著頭,像是在想著什麼,又像是在著急想知道那娘倆此時在什麼地方。
眼看天色己經晚了,屋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窗戶玻璃上開始凝結一層薄薄的水汽。我勸爸爸別再多想了:“她要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早晚都會回來的。更何況她把我弟弟也帶走了,要是她鐵了心不想好好過了,那這樣的人不要也罷。”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一點灰,跟爸爸說:“我們單位這幾天正忙著趕發貨,我得趕緊先回去,要是太晚了就沒車了。”爸爸聽完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還落在桌面上那道白印子上,沒有移開。臨走前我又叮囑他:“別鑽牛角尖了,想再多也於事無補。畢竟人是你攆走的,她剛好有了躲開的理由,說不定她只是想暫時清靜幾天。”可我心裡隱隱不安,這件事看似只是一時賭氣的爭執,往後會不會牽扯出更多說不清的糾葛,誰也無從知曉。這場因猜忌而起的賭氣驅趕,看似落下了帷幕,實則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我推開屋門走出去的時候,冷風一下子裹上來,把我剛在屋裡攢起的那點暖意瞬間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