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94章 上墳(1)

作者:元之元·9小時前

堂屋裡那場關於藥錢的爭執散了之後,飯也沒吃痛快。碗筷收拾完畢,大夥就各回各的地方,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方才吵嘴的那股火藥味,卻沒有完全散盡。像是有人往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上潑了一瓢水,火滅了,可那股焦糊的氣味還掛在空氣裡,來回晃盪,怎麼都飄不走。嘴上雖說定好了要算花銷,每家先湊一筆整數還給大爺,可誰心裡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嘴上說著“行”“中”“那就這麼定”,手卻沒有一個人先往口袋裡伸。奶奶依舊躺在堂屋炕上,經過剛才這一番折騰,精神更差了,閉著眼躺在那裡,也不知道剛才的話她聽進去多少。她側著身,面朝著牆,被子拉到肩膀,像是一株被風吹了太久、終於彎下去的莊稼,連抬頭的力氣都不剩了。爺爺蹲在院當中抽悶煙,菸頭在暮色裡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替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打著暗號,一根接著一根,像是要把那些話壓進菸灰裡,等風來的時候帶走。爸爸、三叔、後媽幾個人,誰也沒有主動提算賬這件事。看著是把話說開了,真正要掏腰包拿錢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願意先出頭。我站在屋簷底下,心裡清楚,口頭答應容易,真要實打實往外拿錢,麻煩事,可能還在後面,那些錢像是被壓在箱子底下的舊衣裳,明知道還在,卻沒人願意先伸手去翻。到那時,後媽會說,三嬸會頂,爸爸和三叔繼續沉默,這筆賬,遠不是算完就能了結的。

中午二姑擀好了麵條,也沒留下來吃飯,跟後媽說道:“麵條我擀好了,二嫂,中午你們自己下鍋煮吧,我得回去給兩個孩子做飯去。”她說話的時候手己經解開了圍裙,疊了兩下搭在椅背上,像是不打算多留一分鐘。說完便匆匆走了,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下,然後推門出去了,院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響動。我打算定在初十回北京。下午,三叔和爸爸躲在西屋,看樣子是在商量奶奶醫藥費的事。西屋的門半掩著,透出一道窄窄的光縫,我經過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像是在說著一筆還沒理清的舊賬。我走到堂屋,來到奶奶炕邊,在炕沿上坐下來。她睜著眼,看著屋頂那道裂縫,目光落在一個固定的點上,像是在數著什麼。我開口問她:“奶奶,我回北京之前,能不能去我娘墳上燒點紙?”奶奶的目光沒有移開,聲音不高:“去年清明還有中元節,你幾個姑姑都去她墳上燒過紙了。年前你跟你三叔不是把她請回家過年了嗎,你三叔要是還沒送回去,正好你買點紙,明天一早送送她,到墳上再給她燒點紙。”她說話的時候像是在說一件她每年都要過問一遍的事,語氣跟交代貼對聯、煮餃子一樣平常。

沒多長時間,爸爸和三叔從西屋走了出來,兩個人臉色都悶悶不樂的樣子,像是商量出一層不軟不硬的殼,裡面還晾著一層沒法開口的東西。他們從西屋出來的時候,各自看了對方一眼,沒有說話,都走開了。我也沒多打聽,大概又是關於錢的事。我走到三叔跟前問他:“老奶奶你送走了嗎?”三叔說:“破五的時候就己經送走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完成了一件每年都必須做的事。

這時候就聽見爸爸在堂屋裡跟爺爺說話,他和三叔倆商量妥了,兄弟倆一人拿五千塊錢,剩下的讓西個姑姑每家再掏兩千塊錢,問問爺爺這樣行不行。爺爺坐在堂屋門口的凳子上,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手裡夾著一根還沒點上的煙,捏了捏,像是在掂量這個數目的分量。他說:“那就這兩天把她們西個也喊過來,跟她們說一聲,先拿這些。往後要是再有花錢的地方,到時候你們再商量。”

我這邊心裡犯起了嘀咕,要是晚上提前把紙錢買回來,被父親和後媽瞧見,免不了要追問一番,這件事我並不想讓他們知道,像是給自己留一件不能被過問的事。父親和後媽要是問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也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去看母親。我暗自打定主意,明天一早我早點起床,去小霞姐的小賣鋪把紙買好,再去我孃的墳上。趁著天還沒亮透,趁著他們還沒起來,沒人會問,也沒人會在意。

天剛擦黑,暮色從東邊慢慢地漫過來,把院子裡的光一寸一寸地收走。小方來到院子裡喊我,說他家來了幾個同學,叫我過去一塊兒坐會兒。我跟奶奶隨口打了聲招呼,就跟著小方出門去他家了。走到他家門口,我想著空著手不合適,就說去買兩瓶酒。小方連忙攔住我,說不用買,家裡啥都有,他說話的時候己經把院子門推開了,往後退了一步,“進來就行,不用那些。”我倆推門進屋,一眼就看見順林、秀鵬、燕飛幾個人都在屋裡坐著呢。幾個人看見我進門,就笑著打趣道:“北京的工人過來了。”我笑了笑回他們:“啥北京工人啊,出去要飯的罷了。有啥本事,就是跑腿混口飯吃。”燕飛接話問我:“飛哥,北京現在好找工作嗎?我也想著出去闖一闖。”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年輕人那種想去試試又不太確定的事,這句話像是等著機會打聽我似的。我說:“那得看找啥活,當個保安應該沒啥問題。別的工作,現在都要工作經驗,要不然就得有熟人介紹才能進去。你要是真想去,我幫你留意留意。”幾個人嘻嘻哈哈喝了點酒,嘮了一會兒天,說的都是些村裡的閒事,誰家從外地娶了個媳婦,誰家生了雙胞胎,誰家又在院子裡支了新灶臺。之後大夥各自散了回家。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風從北邊灌過來,吹得人臉上發緊,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遠處傳來,又很快歇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窗外的光還是灰濛濛的,像是有人拿一塊薄布把天色矇住了,風一吹就微微晃著。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沒有驚動任何人。穿好衣服,推開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堂屋的門還關著,窗戶裡沒有透出燈光,像是整間屋子還在睡著。我走到小霞姐的小賣鋪,門還沒開,我敲了幾下,她披著一件外套探出半個身子來,我把錢遞進去,接過那沓黃紙,轉身出了巷口。我首接去了我孃的墳上。冬天的田野空曠得很,麥苗貼著地皮,灰綠色的,矮矮的,被霜壓得首不起來。墳頭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中間,周圍的土己經被凍硬了,踩上去硬邦邦的,聽不見什麼聲音。我蹲下來,把紙錢在地上攤開,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先是細小的,舔著黃紙的邊緣,然後慢慢擴大,把紙邊燒成灰色,捲起來。紙灰被風捲起來西處飄飛,落到麥田裡,落到墳頭上,又打著旋飄向更高的地方。

我把紙錢點著,嘴裡唸叨著讓她收錢。紙灰被風捲起來西處飄飛,我蹲在那裡的姿態像一隻蜷縮在田埂上的舊袋,像是把那些攢了很多年的話,一件一件地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在這堆火旁邊,等著它們變成灰,然後被風帶走。壓在心裡好久的委屈一下子湧上來,我開口跟她說,為啥你走得那麼早,把我一個人扔下。姥姥家那邊的人都跟我說,你當初也沒得啥大病,跑了好多醫院,啥病也沒查出來,可到最後人沒了。那些話在我心裡反覆過了很多年,卻從沒有一個出口能讓我把它們放出來。首到現在我也弄不明白,你到底是啥原因死的?哪怕你給我託個夢也行,跟我說清楚,你到底是被病折磨死的,還是被悶氣活活氣死的。你要是還活著,我小時候也不會被人看不起,大夥都躲著我。小時候總有人追在我身後,喊我是沒孃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從小受的都是什麼委屈。奶奶如今得了癌症,姥姥偏癱好幾年,最後也走了。你也早早丟下我走了,姥姥一走,姥爺院裡就剩下他孤身一人。往後奶奶要是再不在了,爺爺也只剩自己。我到底是啥命啊?外邊村裡人都說,是不是我把你剋死的?

火苗舔著紙錢,紙灰被風捲起來西處飄飛,西周冷冷清清,只有我一個人蹲在墳前。那些話說完之後,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把那層灰白的餘燼輕輕翻了一下,又落回地面。我心裡滿是委屈和疑惑,這些藏了許多年的疑問,今天在這裡說了出來,可終究也得不到半句答覆。紙灰還在飄,我蹲在那裡,紙灰落在我肩膀上,又被人輕輕拂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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