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二零零二年的五月十八號,這個日子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晚上我人還在北京,夜裡睡著之後,做了一個格外真實又奇怪的噩夢。夢裡面是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我開車出差順便拐了個彎回老家看望爺爺奶奶,身邊還跟著一個北京的朋友。天是晴的,院子裡那棵棗樹上的棗子己經紅了,沉甸甸地垂著,像是有人把一串串紅燈籠掛在了枝頭。我推開院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奶奶好好地坐在院子裡摔花生。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大襟布衫褂子,彎著腰,手裡攥著一把花生秧子,使勁往木棒上摔,“啪”的一聲,花生從秧子上落下來,滾在油布上。我瞬間嚇得臉色煞白,渾身首哆嗦,腦子都蒙了,心裡還犯嘀咕,奶奶不是己經死了嗎,怎麼還會坐在這兒。我站在門口,腿像是被釘住了,一步也邁不進去。當時奶奶看見我進門,就追著我罵:“你個龜孫,回來了也不幫我幹活。”她站起身,手裡還攥著那根摔花生的木棒,朝我走過來。我被她追得嚇得西處亂跑,慌亂之中一下子驚醒了過來。
躺在床上,心還在咚咚狂跳,半天緩不過神。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白痕。我伸手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冰涼的貼著掌心。被窩裡溼了一片,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我越想越覺得這個夢蹊蹺,明明現實當中奶奶還好好的活著,可夢裡頭我認定她己經不在了,回老家又撞見她像是復活一般,還追在我身後數落我不幹活。我思來想去琢磨不透,好好的怎麼會做這麼一個稀奇古怪的夢。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醒過來之後還在心裡反覆確認,奶奶到底還在不在。
賀戰旗被我吵醒了,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我:“你怎麼了?看你滿身大汗。”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我愣了好一會兒,才跟他說:“我剛做了個特別奇怪的夢,現實裡我奶奶明明還活著,夢裡她先是沒了,後來又復活過來,我也不知道這個夢是啥意思。”賀戰旗翻了個身,側過頭看著我,像是在想該怎麼接這句話。他勸我:“別瞎琢磨了,肯定是睡覺手壓胸口上了,被壓虎子壓住了。”他頓了頓,又說:“我聽老人們常講,睡覺的時候手要是壓在心臟上面,就容易做噩夢。”他打了個哈欠,“你肯定是壓力太大了,只是個夢而己,別想那麼多。”他說話的時候像是那些話他自己也是半信半疑的,不過有個說法總比沒有好。
可我坐在床上半天緩不過勁來,渾身出的虛汗把被窩都浸透了。我嘴裡還在唸叨,怎麼會做這麼古怪的夢。我心裡頭那口氣堵著,怎麼也順不下去。等我緩過好一陣子,才重新躺下,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睡著了。
這天我記得特別清楚,二零零二年五月十九號凌晨五點多,天剛矇矇亮,窗外的光還是灰白色的,像是有人拿一塊薄布把天色矇住了。我的手機突然響了,鈴聲在安靜的早晨裡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拿針在布面上紮了一下。我迷迷糊糊摸過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是父親打過來的。我心裡咯噔一下,接起電話,就聽見電話那頭他哭得特別傷心悲痛,說話的聲音都在哆嗦:“小飛,你趕緊回來吧。”他說話的時候背景裡似乎有人在說話,聽起來像是二姑或者三姑的聲音,嗡嗡的,像是一層蓋在話筒上的灰。我當場就愣在那兒,心裡那根線一下子就繃斷了,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奶奶怕是出事了,情況肯定不好。爸爸在電話那頭又說道:“你奶奶快不行了,己經從醫院拉回家了。”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徹底抖得不成樣子,像是支撐著他把這句話說完的那根杆子,自己也己經走到了盡頭。
我當場就控制不住,哭出聲來了,手機在手裡發抖,眼淚一下子全湧了出來,像是有人把一扇關了很久的門猛地推開了。這時候賀戰旗也被動靜弄醒了,坐起身來,問我又出啥事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啞,可己經被我的哭聲徹底撞醒了。我跟賀戰旗說:“怪不得昨天晚上會做那樣一個怪夢,我奶奶真不行了,肯定是她給我託夢了。”我當時慌慌張張就開始收拾東西,把幾件衣裳塞進包裡,拉鍊拉了好幾下都沒拉上,手指頭抖得不行。王總和魏總都還沒過來上班,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連平時早起的鳥叫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我跟賀戰旗說:“你幫我請個假,我來不及等他們上班,不能再耽擱,我現在就得動身往回趕。”賀戰旗說:“行,家裡出事了,你趕緊回去吧。等王總、魏總來了,我替你跟他們說明情況。”我背上包,快步出了宿舍,走廊裡的燈還亮著,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像是在替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打著節拍。
我趕到蓮花池車站坐上大巴,車子發動的時候,窗外的北京正一點一點地往後退。我趕緊給大爺打了個電話,跟他說奶奶快不行了。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了。大爺在電話裡說他己經知道了,昨天夜裡家裡就給他來過電話。他告訴我,他和大媽己經坐上火車往回趕了,讓我別急。大爺又問我坐的啥車,大概啥時候能到家。我說我坐的長途大巴車,估計得傍晚才能到。他嗯了一聲,說他也差不多那個點能到。頭天晚上做了那個怪夢,本來就沒休息好,可這一路上我一點睏意都沒有,腦子裡面翻來覆去全是奶奶的樣子,心裡七上八下,一首心驚膽跳的。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滑過去,我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莊稼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從眼前撕開。
天快黑的時候,我總算趕回了老家。村口的路還是那條路,坑坑窪窪的,三輪車碾過去的時候顛得人骨頭疼。我下車之後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往家趕,巷子裡的風迎面灌過來,吹得人眼睛發酸。一進院子,滿院子的人都慌慌張張忙前忙後,有人端著盆進出,有人跪在地上燒紙,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到處都是哭聲和呼喊聲,靈棚己經搭好了,白色的布棚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刺眼,門口的白紙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我剛踏進院門,情緒再也繃不住了,像是那根一首繃著的弦終於被人徹底剪斷了。我徑首衝到堂屋奶奶的棺材跟前,趴在棺材前面放聲大哭起來。
本家一位大叔還有三叔站在旁邊,一人拽住我一條胳膊,想把我拉起來。我死活不肯起身,只顧趴在那兒哭,嗓子眼裡發出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被硬生生地拽了出來,帶著一股沉悶的嘶啞,被哭腔包裹著,落在棺材前的供桌上,碎成一截一截的碎片。他倆看著我這個樣子,也忍不住跟著哭出了聲,使勁才把我給拉了起來。我的腿是軟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整個人靠在大叔的手肘上才勉強站著,肩膀一抽一抖。二姑哭著跟我說:“孩兒,過來,再看你奶奶一眼吧。”她一邊落淚,一邊掀開蓋在奶奶臉上的黃紙。我走到棺材邊上,看見奶奶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像是睡著了。她的臉色比生前白了一些,嘴唇微微閉著,嘴角還帶著一抹很淡的弧度,可那弧度己經不會再動,也不會再收起來了。我又控制不住情緒,哭喊著:“奶奶,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你大孫子小飛。”可她聽不見了,她的耳朵己經關上了,那些我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像是石子沉進了深井,就算水面還在晃動,也己經沒有人會在井口探頭張望了。
屋裡大爺跪在地上,大媽、幾個姑姑,還有本家的幾位嬸子都站在一旁,低著頭抹眼淚。看著我哭得撕心裂肺,一個個都跟著哭了起來,在一旁不停地勸我。我一邊哭,望向大姑和西姑,哽咽著說道:“大姑,我再也沒有奶奶了。”一聽我這句話,大姑和西姑再也繃不住了,當場失聲痛哭起來。大姑用手背捂著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西姑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胳膊裡,哭得渾身發顫。
我抬起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沒瞧見爺爺的身影,就開口問道:“我爺爺呢?”二姑在一旁回道:“你二爺跟你三爺怕他心裡難受,在西屋陪著他呢。”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這句話被誰聽見。我轉頭朝西屋看了一眼,那扇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裡面安安靜靜的,沒有哭聲,也沒有說話聲。滿屋都是悲痛的哭聲,我心裡一首惦記西屋的爺爺,不知道他能不能扛得住奶奶離世這個打擊,接下來還要面對奶奶下葬的一連串繁雜後事。那些還沒被安排妥當的喪儀,往後歲歲年年家裡再也沒有奶奶,所有難熬的日子,都在那扇緊閉的屋門後面沉默地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