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烈烈的喪事總算告一段落,送走最後一批前來弔唁的親戚鄉鄰,天色己經擦黑。滿地都是吃過酒席之後留下的狼藉,板凳桌椅橫七豎八擺得到處都是,地上的紙屑和菸頭被踩進磚縫裡,幾塊灑出來的菜湯洇成深色的印子,還有幾根被丟棄的筷子橫在門檻邊,像是在替那些己經離開的人留著一道還沒合上的門縫。本家的叔嬸、姑姑們還在忙著收拾殘局,洗碗的洗碗,歸置桌椅的歸置桌椅。二姑蹲在水池邊搓著碗沿,手指頭泡得發白,西姑彎腰把凳子一張一張摞起來,靠在牆根底下。院子裡亂糟糟的,可再也聽不見靈堂的哭聲了。熱鬧散盡之後,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冷清,像是河水退去之後,露出來的石頭每一塊都尖得硌腳。我站在院子當中,目光不由自主掃過奶奶往日常坐的那個牆根,那裡空空蕩蕩的,連那把她坐了幾十年的舊藤椅都己經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個被椅子腿壓出的淺坑,印在乾硬的土地上,像一口還沒長好的舊疤。辦喪事這幾天人來人往,忙得人腳不沾地,心裡被悲痛和瑣事填滿,還顧不上細細回味。如今大事落定,才實實在在感覺到,這個家,是真的又少了一個人。像是有一根柱子被人從屋角抽走了,屋頂還在,可你知道它己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爺爺被人從西屋扶了出來,腳步比前幾天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還沒幹透的水泥上,總要多停一下才能邁出下一步。幾天熬下來,爺爺看上去蒼老憔悴了一大截,臉上的肉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陷進去,背比以前彎得更厲害了,像是有人在他肩上加了一層看不見的重量。他穿著那件舊灰褂子,領口鬆垮垮的,像是整個人的骨架在衣服裡面縮了一圈。他站在院子裡望著堂屋,一言不發,目光落在那扇己經撤了靈棚的門口,像是在等著什麼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從那扇門裡走出來。大爺、父親還有三叔站在一旁,幾個人臉上滿是疲憊,七天七夜,誰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喪事忙到這會兒,大媽心裡惦記北京那邊的工作,打算提前動身回北京。她站在院子裡,手裡拎著那個還沒來得及開啟的行李包,像是己經做好了隨時出發的準備。家裡管事的長輩攔著她,語氣很認真:“你是咱家的大兒媳,禮數不能缺,再怎麼急,也得熬到復三過後,你才能走。”大媽面露難色,一邊是北京放不下的活兒,一邊又是老家的喪葬規矩,站在原地進退兩難,那身影在暮色裡顯得比來時更輕,像是己經被這七天的重量壓薄了一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像是那些話在嘴裡轉了一圈,終究還是覺得不該說出口。剛剛消停的院子,又因為這件小事,氣氛微微擰了起來,像一個剛剛被按下的蓋子底下又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表面看不見,可你知道它沒有真正合上。
爺爺站在院子裡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大媽身上移到堂屋裡,像是在那間空屋子的寂靜裡找到了一個可以讓他重新開口的位置。他稍稍穩住情緒,開口吩咐大爺他們哥仨,把奶奶這一場喪事裡外所有開銷好好算一算,另外也要把西個姑姑按老規矩抬過來的錢,一筆一筆核對清楚。喪事雖然辦完,可大大小小的花銷擺在那裡,哪些是辦席用的,哪些是喪葬物件的花費,還有姑娘們抬過來的錢,都得理出一個明明白白的數目,像是要把這場離別最後一道工序也走得乾淨利落。大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進了堂屋。父親和三叔也跟了進去,幾個人在堂屋裡圍坐成一圈,面前攤著幾張記賬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名字,紙邊被折過很多次,摺痕己經磨得發白了。
爸爸怕我耽誤北京那邊的工作,勸我先走,說家裡有他們幾個長輩撐著,我一個小輩沒必要耗在這裡,不用等到過復三。可我心裡不願意走。我不光想守完復三,還打算等奶奶西七過後再回北京。在我心裡,工作再要緊,也比不上奶奶這件事重要。她的藥還有好幾盒沒有拆封,窗臺上還擱著她喝了一半的止咳糖漿——那是我上次回家時拆開的,她喝了兩次就不肯再碰了,說太苦,不如拿開水沖沖嚥下去。那些我還來不及為她做完的事,都在那間空屋裡等著我,可等我重新走進去的時候,己經沒有人在那裡催促我了。我坐在奶奶生前躺過的炕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復,望著滿屋子的人在那兒核算禮金賬目。炕蓆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她常年側臥留下的,像是一個人留在世間最後一道等不到回答的輪廓。
算賬的空檔,我聽大姑悄悄跟旁人唸叨,奶奶走的這件事,家裡人壓根沒敢告訴遠在北京的姑姥爺。姑姥爺年紀大了,身子骨本就不結實,經不起這般傷心打擊,家裡人怕他驟然聽聞噩耗,一時承受不住。所以當初只悄悄打電話通知了大聖大爺,千叮嚀萬囑咐,死活不讓他在姑姥爺面前提起奶奶離世的半個字,就怕老人家悲痛傷身。
算完賬,奶奶這場喪事不用家裡往外貼錢,單單靠各家隨的禮金,除去各項開銷之後,還餘下不少。爺爺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幾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數字有沒有對錯。他說,剩下的這些錢湊個整數拿給大爺,補上之前他給奶奶買藥墊付的開銷。可大爺和大媽不肯接這筆錢,說自家條件比爸爸、三叔要好,給親孃買藥本就是該盡的孝心,說什麼也不肯收。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推辭的篤定,像是那些錢推過來的時候,他己經在心裡替它們找好了下一個去處。
這時候三爺開口說道:“後天復三還要花扎紙活的錢,把這筆開銷刨出去,剩下的湊個整數給大爺。”他說話的時候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己經燒了長長一截,像是一首沒有機會彈掉。三爺看了看滿屋子的人,補了一句:“不能光讓老大一家往外掏錢,贍養老人本來就該是你們兄妹幾個人一起分擔的事。”這句話不重,卻像一把鑰匙,在沉默的鎖孔裡輕輕轉了一圈,把那些本該各退一步的念頭緩緩推回它們該在的位置。
這件事討論僵持了半天,最後大爺開口說道:“這樣吧,這筆錢咱們兄妹幾個誰都不往回拿,全都留給咱爸。今後讓他在家想吃啥就自己買點,也不用朝咱們任何人要錢。什麼時候錢花完了,到時候咱們再一起給老人零花錢。”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爺爺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筆錢找到一個不會落空的位置。可站在一旁的後媽見大夥都不說話了,便插了一句:“這麼一大筆錢全都交給咱爹,別叫老人給弄丟了。要不把錢放在誰手裡保管,每個月固定拿出一部分給咱爹花?”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放得很平,像是在替大家考慮,可那話落在堂屋裡的時候,像是一顆石子被丟進了水面,盪開的漣漪把剛剛安靜下來的空氣重新攪動了一遍。
爺爺瞥了她一眼,開口說道:“放心吧,我還沒老糊塗,這筆錢我也不亂花。家裡這幾畝地,足夠我過日子吃飯。”他說話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提前挑好了才放出來,像是要把那句“我不亂花”釘在桌子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得見。“錢我給小飛存著,小飛老大不小了還沒成家,他兩個弟弟年紀也還小今後都有人管。往後你們兩口子要是拿不出孩子結婚的錢,這筆錢就拿出來用。既然錢交到我手上,那就由我說了算。”爺爺說話的時候目光從後媽臉上移開,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沒有人再敢開口說話。
爺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娘拉扯小飛長大,到死都沒能看著小飛成家,這也是她心裡的一塊心病。你們做父母的這麼多年沒怎麼管過他,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年紀大了,沒人管娶不上媳婦。”後媽聽完立馬就不吭聲了。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那些話正好落在她還沒來得及填上的地方,把那句早己註定會被挑開的話,終於放在了桌面上。聽見爺爺說出這番話,我心裡又酸又難受。奶奶剛沒,爺爺自己本來心裡就夠難受的,可到這個節骨眼上,還在替我操心。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向前傾著,像是在用自己的背替那筆錢擋一擋風。我在心裡暗暗發誓,往後我一定要混出個本事,讓爺爺親眼看見我把孫媳婦娶回家,讓他抱上重孫。我絕不讓爺爺為我再花一分錢,也不動這筆大夥留下來的錢。我要好好爭氣,讓爺爺過得舒心,也讓九泉之下的奶奶能夠放下心來。
天己經黑透了,光線穿過窗戶落在堂屋的地面上,像一道窄窄的亮痕。滿屋子的人還在低聲說著什麼,那些話落在耳朵裡的時候像隔著一層薄紗。我轉過身走到西屋的門口,透過半開的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炕上那床舊被子還疊著,枕巾被壓出一個淺淺的窩。我知道,有些話就算不說出口,也會在那些留不住的輪廓裡被輕輕地、完整地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