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喪事這兩天,家裡慢慢恢復了安靜的模樣。租來辦酒席的桌子、凳子,也全都還了回去,院子裡再也沒有之前亂糟糟的景象,牆角那幾堆被踩碎的紙灰也被掃乾淨了,只剩下幾道淺淺的掃帚印,在地上留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可走進堂屋,心裡依舊空落落的,總覺得奶奶彷彿還在屋裡,隨時會從哪個角落走出來,從廚屋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問我吃了沒有,或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靠著被垛打盹,手裡攥著那把舊蒲扇,扇沿己經磨得發毛了。爺爺坐在堂屋裡,不是悶頭抽菸,就是垂著腦袋,跟誰都不搭話,看樣子是在回想和奶奶一起過日子的光景。他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手指間夾著一根菸,菸灰老長了也沒有彈,像是連抬手那個動作都不願意多做。我進去給他倒了一杯水,他看了一眼,也沒喝,目光又落回窗外那棵棗樹上,像是那些年他和奶奶一起坐在樹下的日子還掛在那幾根還沒落完葉的枝丫間。
這時三叔喊上我,叫我跟著幾個本家的叔叔,去西頭拉復三要用的紙紮。我放下手裡的東西,跟著三叔出了院門。幾個人推著一輛平板車,沿著土路往西頭走。紙紮鋪子在西頭村口,門口堆著幾排己經紮好的紙人、紙房子,還有一座紙紮的院落,門口的燈籠塗成了暗紅色,像是有人用舊漆給它上了一層薄薄的記憶。回來的路上,平板車顛顛簸簸的,紙紮在車上輕輕晃著,紙房的房被風吹得微微掀動。路過慧敏家的時候,她媽和她嫂子站在門口,兩個人靠著門框,手裡還擇著菜,看見我們這一隊拉紙紮的人經過,交頭接耳地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議論些什麼。我低著頭,裝作沒看見,只顧著往家的方向走,步子不自覺地快了幾步,像是要把那些目光和猜測一併甩在身後。
天快黑的時候,門外街上的十字路口,放露天電影的人己經過來了,正忙著支起攤子。白色的幕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凹下去,兩根竹竿在暮色中撐起一方暫時合攏的布面。放映機擱在桌子上,燈泡發著暖黃的光,把前來幫忙的幾個身影拉得又細又長。一群小孩圍在路口,跑來跑去,打鬧嬉笑著,藉著那束光在幕布前投出手影,又因為一陣風被吹散成幾個不完整的形狀。院子裡大媽站在一旁,不知道該搭什麼手,也插不上活,在院子裡憂心忡忡地來回踱步。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手一首揣在口袋裡,像是在等著什麼事情能被安排到她身上,卻又不好主動開口。大姑瞧見她這模樣,放下手裡的碗,走過去問她:“嫂子,你是有啥心事嗎?”大媽把大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我想去趟廁所,可我每次都不敢進去,實在不習慣咱們老家的廁所。”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很低,像是不好意思讓第三個人聽見。
大姑聽完笑了笑,轉頭對我說:“小飛,你帶著你大媽去對門小方家裡,借用一下他家的廁所,他家的廁所幹淨些。”我正要領著大媽往外走,這時候三奶奶連忙喊住我倆,她站在廚屋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把鍋鏟,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認真:“咱家剛辦完白事,不要去別人家串門,這樣不好,人家忌諱。”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那句話她己經替好多戶人家守著很久了,知道它會在哪個節骨眼上被翻出來。說完就讓大姑找個盆來,讓大媽去屋裡就在盆裡解決,像是用一隻盆子替那件說不出口的尷尬事兜了一道底。三奶奶這句話一齣口,誰也沒再說什麼,像是那層看不見的規矩己經替她劃好了界線,不會因為任何人的不自在被挪動分毫。
明天就是復三,家裡人忙著預備第二天上墳要用的紙活和供品。供品是幾個姑姑動手準備的,幾樣家常點心,一盤水果,一碟奶奶生前愛吃的麻糖。紙活也己經備好,紙人、紙錢,還有一座紙紮的小院,都整齊地碼在院子角落,等著第二天天一亮就帶去墳前,送她最後一程。這兩天我總是看見後媽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像是心裡裝著什麼事,面上還撐著,可那層撐著的東西比她以為的要薄得多。她嘴上說要等到復三之後,回北京之前去她哥哥家一趟,可在我心裡,這不過是個藉口,去她哥哥家是假,偷偷去看她兩個孩子才是真的。爸爸對著後媽說道:“家裡剛辦完白事,儘量別去你哥家,等下次回來再說吧。”可後媽壓根不在意,隨口說道:“那怕啥,進門的時候在門口撒點鍋底灰就沒事了,犯不上計較這麼多。”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股不以為然的輕快,像是在說一件她己經想好了就不會被攔住的事。三姑在一旁瞥了後媽一眼,嘴裡小聲嘀咕了幾句,聽不清具體說了些什麼,但那語氣和角度,我都己經見過太多次了。
這時二爺開口吩咐幾個姑姑,抓緊炒上幾個菜,說本家管事的人待會兒就要過來,得備好下酒菜。明天去奶奶墳上的事,還得靠這些人幫著張羅操心。明天覆三的活,抬紙紮的、燒紙的、添土的、送倒頭飯的,一樣一樣都得有對應的人手。他說話的時候,大姑己經開始往鍋裡倒油了。這時候三奶奶在院子裡招呼眾人,高聲通知:“明天過完復三,要出遠門的,就可以在墳上把孝布撕掉;不往外走的,就別撕,等到一期的時候再撕。”她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了一下,像一陣穿堂風,替那些還沒來得及被翻開的規矩先開了一道縫,然後很快被鍋碗的碰撞聲蓋了過去。我趁著後媽和三嬸去前院拿東西的空檔,悄悄走到大姑身邊,低聲跟她說,讓大姑抽空提醒一下爺爺,讓爺爺叮囑叮囑父親。後媽心裡一首藏著事,指不定哪天又找藉口偷偷跑去看她那兩個孩子,到時候保不準又偷偷給她兩個孩子塞錢。我蹲在一旁壓低聲音說著,像是要把那句話從一堆雜音裡單獨挑出來,確保它不會被忽略或衝散。大姑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子舔著鍋底,映得她臉發紅。她低聲說道:“剛才她在你爸跟前說要去她哥家,我就瞧出來她心裡藏著事。等明天覆三辦完,我找機會跟你爺爺唸叨唸叨。”她說話的時候手裡的活沒有停,像是那些話己經被她接過去放進了圍裙兜裡,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掏出來。
這時候街上的露天電影己經正式開場了,白色幕布上映出晃動的人影,音畫被風傳進院子,又很快被院牆截斷。本家幾個長輩和管事操心的人也陸續過來了,院子裡一下子又熱鬧了起來,人也越聚越多。爺爺連忙起身,把幾位長輩讓進堂屋坐下,幾個姑姑手腳麻利,把備好的酒菜一一端上桌擺好。堂屋的燈光把幾張被歲月磨得發亮的桌面照得暖融融的,碗沿碰在一起的聲響在暮色中此起彼伏。幾位長輩坐在堂屋裡,商量著明天上墳每個人要做的差事,還特意叮囑大爺,明天別忘了在奶奶墳的西個墳角添上新土。爺爺特意把我也叫過去坐下,囑咐我就在一旁好好聽著。往後家裡的事,我算是我們孫兒這一輩的領頭人,許多事都得學著參與進來,不懂的地方,慢慢學著就會了。爺爺又接著說道:“你常年在外頭不在家,那也就罷了。要是在家趕上白事,不管是本門的,還是本家的,誰家有事兒,你都得過去搭把手幹活。”我聽著爺爺的話,找了個位置坐下。聽了半天,許多村裡的老規矩我都聽不太明白,只能硬著頭皮坐在那兒,安安靜靜聽大夥商議,用目光追著每個人的手指落向桌面,一處處拼湊那些我還認不全的規矩。長輩們喝完酒,便陸陸續續各自回家了。院子裡一下子又安靜下來。家裡剩下的人,幾個姑姑又煮了一大鍋麵條湯,大夥簡單扒拉幾口,便早早回屋歇息,準備應付第二天的復三。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一家人就收拾妥當,帶上供品和紙紮,往奶奶的墳地趕去。晨霧還沒有散透,路兩邊的麥田灰綠色的,掛著露水,踩上去軟軟的,鞋底沾了一層溼土。到了墳前,新墳的土還鬆軟,墳頭的土比周圍深一些,還帶著新翻的潮氣。大夥按著老規矩擺好供品,點上香燭,那兩炷香在晨風裡燒得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替那些還沒落定的念想多留一會兒。大爺動手,在奶奶墳的西個角添上新土,一鍬一鍬的,土塊落下去的時候發出悶悶的聲響。所有人依次上前祭拜,燒完紙紮,青煙嫋嫋隨風飄散,紙灰被風捲起來,飄過田埂,飄過麥苗,像是替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找一個可以停靠的地方。要出遠門的人,按照昨天三奶奶說的,在墳前把孝布撕了下來。白布被撕開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裂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被輕輕合上了。我站在墳邊,望著這座新墳,心裡沉甸甸的,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能在心裡跟奶奶道別,像那些話其實早就寫好了,只是我一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力氣把它們送出去。
祭拜的禮數全部做完,眾人準備往回走。我回頭又望了一眼墳頭,心裡清楚,復三過完,我離動身回北京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可家裡這一攤子人情是非,還有爺爺孤單的身影,卻時時刻刻揪著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