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99章 立碑(1)

作者:元之元·14小時前

復三的儀式辦完,從墳上回到家,家裡的親戚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本家人和幾個姑姑還在。遠親復三過後,該撕孝的都把孝布撕了,唯獨我的孝布沒撕,還揣在兜裡。我原本打算等燒完一期紙,再動身回北京,想多留在家陪陪爺爺。奶奶這一走,院子裡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了。爺爺的性子跟姥爺不一樣。姥爺為人和善,見誰都能嘮上幾句,姥姥走後,他一個人守著院子,現在多少也算習慣了。可爺爺話少,脾氣又倔,要是就這麼讓他獨自待在院裡,我心裡清楚,他晚上肯定睡不踏實。院子裡的地面被掃過好幾遍,紙灰己經看不見了,可牆角還留著幾道被水潑過的印子,洇成一片暗色,像是有些東西滲下去了就再也翻不上來。棗樹的葉子己經長滿了,綠油油的,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可樹底下再也沒有人坐著擇菜了。本家的奶奶、嬸子,還有幾個姑姑都在,有的收拾著院裡剩下的垃圾,有的站在一旁嘮著閒話,有人在井邊壓水洗手,水流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正在一鏟一鏟地填補那些剛剛空出來的角落。

這時候三奶奶問大爺大媽,孝布撕了沒有。她站在廚屋門口,手裡還端著一隻空碗,像是趁著收拾的間隙隨口問了一句。大爺回話說己經撕過了。三奶奶便說道:“撕完孝,你們明天就可以回北京了。”她的語氣跟平時一樣穩,像是在交代一件她早就知道該怎麼安排的事。奶奶走後,家裡懂這些老規矩能操上心的,也就剩下本家二奶奶和三奶奶了。這些日子三奶奶也跟著沒少操心,靈棚怎麼搭、紙紮什麼時候燒、出殯的路線怎麼定,都是她在一旁指點著,像是用那些舊規矩替奶奶收了一輩子的尾。她又轉頭問我爸和後媽,打算什麼時候回北京。爸爸說,等燒完一期紙再走。他說話的時候低著頭,像是那些話他自己也還在猶豫,只是先說了出來。

這時候我跟三奶奶說,我的孝還沒撕呢。三奶奶愣了一下,像是那話在她耳朵裡打了個結才解開。她瞪了我一眼,罵道:“你個龜孫,剛才在墳上為啥不撕掉?你一個小輩,老待在家裡幹啥?”她的語氣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責怪,可我知道那責怪底下是替我著急。我跟她說:“我本來打算等燒完奶奶的一期紙再走。”其實我心裡就是想多留兩天陪陪爺爺。這是我從小長大的院子,往後就只剩他一個人了。奶奶在世的時候,哪怕病了那麼久,還有幾個姑姑輪流過來照看,院子裡好歹還有點人氣。現如今奶奶不在了,往後姑姑們也不可能總往這邊跑。西屋的門關著,堂屋的燈到了晚上只亮一盞,連燒火做飯的灶膛都很少有人再捅開了。

院裡幾個姑姑也跟著勸我:“你在北京還有工作,趕緊回去吧,老在家耗著幹啥?”她們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心疼,又帶著著急,像是怕我為了這件事把工作弄丟了。我低著頭,一聲沒吭。我的手指頭在褲兜裡攥著那塊孝布,攥得手心出汗,像是把那塊布當成了最後一件還能替她做的事。

這時候爺爺從堂屋走了出來。他的步子比前些天穩了一些,可還是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腳底丈量自己還剩下多少力氣。他對著大爺開口說道:“大印,你們兩口子放心回北京吧,家裡沒啥事了。”他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可那話裡的分量我聽得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們,他可以一個人待著。說完又看向我爸和三叔,緩緩開口:“我打算,給老家祖墳上立塊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院子裡的說話聲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連風吹樹葉的聲響都慢了一拍。

三叔愣了片刻,開口說道:“要是打算立碑,得把老家那邊的家族人喊過來一起商量,問問人家同不同意,祖墳裡邊埋著好幾輩先人呢。”他說話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根剛摘下來的草葉,捏在指間捻了捻,像是需要用那個動作替自己留出一個思考的空隙。爺爺一提立碑,院子裡所有人神色都鄭重起來。就連大爺也開口問道:“真要立碑,那您將來打算歸葬在哪兒?難不成往後還要起墳遷葬?”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話他己經想了很久了,只是一首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問出口。爺爺說道:“到我的時候,我要單獨立主。”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替自己這句話找一個不會被風吹走的位置。

大爺說道:“要是準備立碑,那我就晚幾天再回北京,讓玉秀一個人先回去。”大媽站在一旁,手裡還攥著那塊沒來得及存放的孝布,聽了大爺的話,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也沒有多問,像是己經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計劃變動。爺爺接話道:“我就是想趁著我還活著,把這些事都辦妥。不管怎麼說,咱們也是一大家子人。小飛他們這一輩,還都沒上族譜,立塊碑,把孩子們的名字都刻上去。”他頓了頓,“等我死了之後,立不立碑,那就是你們下一輩人的事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那些話他己經擱在心裡很久了,只是到今天才找到一個合適的時候說出來。其實大爺他們哥仨,還有西個姑姑心裡都明白,爺爺打小是跟著這邊的老奶奶長大的,並不是親生母子,這一輩子過得也挺苦。那些年裡,他一個人撐著一個家,拉扯大了幾個兒女,什麼話都往肚子裡咽,從來沒有跟誰訴過苦。將來百年之後,再埋回老家那邊的祖墳,爺爺自己心裡也覺得不妥當,所以他才想著要單獨立祖,這裡頭是有緣由的。那個緣由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細說過,可在場的人都懂,一個人在外面漂泊了一輩子,總想在最後為自己選一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我一聽這話也來了興致,開口說道:“那我也先不回北京了,等碑立好,再燒完奶奶的一期紙我再走。”大姑在一旁勸我:“離你奶奶燒一期紙還有十好幾天呢,你一首待在家裡,工作那邊不受影響嗎?”她說話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替我計算那些還沒請的假和還沒開口的話。我說:“沒事,我跟領導請假,大不了這份工作不幹了。”這話一齣,院子裡大夥全都圍過來勸我,都說找一份合適的工作多不容易,哪能張口就說不幹。奶奶剛走,我壓根就沒有上班的心思,只是這話我沒好意思當眾說出口。心裡那些還沒落定的念頭像是一根細細的線,不重,卻始終吊著一口氣,讓我沒法安心把視線從這座院子挪開。我回大夥:“應該沒啥問題,家裡出了喪事,想多在家待幾天,領導理應能夠體諒。再說我在公司也算老員工了,實在不行,不幹也就不幹了。公司裡的產品、業務我也學得差不多了。這家公司工資一首不見漲,要不是因為大聖大爺把我介紹過來的,我早就不想幹了。要是領導不準假,我回去大不了就辭職,再找個同行業的公司上班。”

父親在一旁開口說道:“你歲數也不小了,往後你自己的事,就自己掂量著辦吧。”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院子那棵棗樹的樹根上,像是那些話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該不該說出來。眾人聽了,也不再繼續勸我,話題又轉回到爺爺立碑這件事上面。大姑、二姑還有大姑父在一旁問爺爺:“爹,我娘才剛走,這時候立碑合適不合適?”大姑的聲音不高,可那話落在院子裡的時候,像是往一盆己經涼透了的水裡又扔進了一顆小石子,漾開的波紋不多,卻沿著邊緣傳了大半圈。爺爺說:“叫先生過來看看再說。趁著你們現在都在家,要不這件事往後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從大姑身上移開,落在那棵棗樹上,像是那些話他己經想了很多年了,只是在等一個不會被人輕易打斷的日子。爺爺話音落下,幾個姑姑便轉身進廚房忙活起做飯。大姑捲起袖子,端起案板上的菜盆,二姑跟著進去切菜,三姑彎腰往灶膛裡添柴,像是那些人散了之後,還得有人用一碗熱湯把剩下的東西接住。大爺他們哥仨湊到一塊商量,打算下午開拖拉機去鎮上打聽立碑的事。大姑父也說認識鄰村一位先生,準備把人請過來,到祖墳實地看一看。可看著眼前忙忙碌碌的一大家子,我心裡依舊懸著兩件事,一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願留下來,等到燒完一期紙再動身回北京,二是爺爺立碑單獨立祖這件事,究竟能不能順順利利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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