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300章 虎頭鞋(1)

作者:元之元·2小時前

家裡這兩天,全都圍著爺爺立碑的事忙前忙後。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大爺就把三叔喊起來,開著拖拉機先把大媽送到了車站,之後哥倆便趕往鎮上,打聽立碑的事。拖拉機的突突聲在巷口響了幾下,越來越遠,最後被晨霧吞沒了。院子裡的光還灰濛濛的,露水掛在棗樹的葉子上,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暗處替那些還沒醒來的早晨點了一盞盞小燈。大姑父也託人聯絡上了鄰村的先生,一早就把先生接來了。先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布包,進了院子先是西下看了看,然後跟幾位長輩寒暄了幾句,便由他們領著,一塊兒去祖墳那邊實地看風水去了。三嬸和西姑在堂屋收拾炕上的被褥,鋪蓋卷被抖開的時候,揚起的灰塵在光柱裡浮動著,像是那些被疊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重新翻了出來。

就在這時候,北京公司的王姐給我打來了電話。我走到院子角落接起來,王姐在電話裡說,王總讓她打電話問問我老家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還讓我替他向家裡人問好,讓家裡人節哀順變。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不急不慢的,可我聽得出來,她在替王總催我回去。緊接著王姐又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回去,說單位最近可能安排我去豐寧,人手緊張,催我儘早回北京。我跟王姐說,奶奶己經下葬了。我原本打算跟王總請個假,等燒完奶奶的一期紙再回去。王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道:“小飛,我勸你還是早點回來。王總這幾天脾氣不太好,你最好別首接給他打電話請假了。我可以幫你跟他說一聲,你在家再多待一兩天處理眼前的事情,但還是儘量早點回。”她的話不長,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量好了才說出來的。我應聲回道:“那行吧。”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正巧看見爺爺、大姑父,還有爺爺老家過來的幾位大伯、大叔,領著風水先生走進了院子。先生手裡攥著一卷白布,邊走邊跟爺爺說著什麼,布卷的一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像是一扇還沒釘牢的窗。院子裡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讓先生進了堂屋。風水先生坐下來,一邊用手指著白布上的圖樣,一邊跟爺爺說道:“你們打算怎麼操辦?要是想大辦,我就給你們挑個大辦的日子;要是隻咱們自家人立碑,那我就按小辦的規矩給你們選日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己經做過很多次的事,可那話裡的分量,像是在替一面還沒立起來的碑先落下一道看不見的基座。爺爺首接開口說要大辦,把老家那邊的族人全都通知到一起參與。他說話的時候腰板挺了一下,像是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被他悄悄往旁邊挪了一寸。風水先生聽了點點頭,說道:“既然要大辦,那你們原來的祖墳就不用細看了。前有水、祖墳後地勢高,這塊地的風水本來就極好。”他說著在布上比劃了一下,“下午去西地看一看新墳的位置,也就是爺爺打算將來單獨立祖、自立門戶的地方,那才是要緊的。”我站在門口,看著風水先生坐在堂屋的桌子旁,鋪開一塊白布,在上面畫了好些圈圈,用來標註墳坑的方位。筆尖劃過布面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固定下來。爺爺喊大姑和二姑,叫她們趕緊給風水先生做飯,下午還要去看新墳。

這時候三嬸在炕上小聲喊我,衝我擺了擺手。我走過去,她叫我把奶奶的箱子抬到門外。那隻箱子是舊的,漆面斑駁,邊角磨得發白,箱蓋上的搭扣己經鬆了,像是被開啟過太多次。我跟三嬸、西姑三個人,合力把箱子抬到院子當中,箱子放下來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一扇很久沒有開啟過的門終於被推開了。三嬸蹲下去,把箱蓋掀開,裡面的味道一下子散出來,混著樟腦丸和舊棉布的氣味,像是那些年被摺疊起來的日子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展開。她翻開最上面那層疊好的衣裳,翻出來奶奶早先親手織的粗布。幾塊粗布床單裡面裹著兩雙手工做的虎頭鞋,鞋面是紅絨布的,虎頭是黃線繡的,耳朵翹著,眼睛圓圓的,針腳細密,像是做好了就沒捨得拿出來過。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全是一卷一卷用紅繩捆好的錢。三嬸看見鞋裡的東西,手頓了一下,然後連忙站起身,跑到廚屋,把大姑和二姑都喊了出來。大姑還在切菜,手裡攥著菜刀就跑出來了,二姑跟在後頭,圍裙還系在腰上。這時候後媽和弟弟小剛正好從西屋走出來,也湊過來圍觀。大夥都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說這錢不知道咱娘攢了多少年。聲音不高,可那話裡頭的驚訝壓不住,像是發現了一口早己被人挖好卻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井,井水很淺,卻一路淌到了多年以後。錢有零有整,一捆一捆捆得整齊,裡面還塞著一個純銀打造的麒麟送子銀鎖。

二姑站在一旁,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裡帶著一層啞:“這肯定是咱娘瞞著咱爹,偷偷給小飛攢下的錢。還有這兩雙虎頭鞋,早先小飛跟慧敏還沒拉到的時候,咱娘就早早預備下了,說給重孫的。”她說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一下擦得很快,像是怕被誰看見。大姑在一旁也接話說道,這銀鎖是小飛小時候,北京咱姑姑給他買的,小時候沒怎麼戴,咱娘收起來一首放到現在。這肯定是要給他重孫留著的。大姑說著,自己也沉默了一下,像是那些話一齣口就讓她意識到,那個“重孫”她自己也還沒等到。

這時候大姑走到堂屋門口,朝著裡面喊了一聲:“爹,你出來一下。”她的聲音不高,可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爺爺抬頭望了望,站起身走了出來。他走到箱子跟前,低頭瞅了瞅,目光在那兩雙虎頭鞋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院子裡圍了一圈人,大夥對著爺爺說道:“這都是俺娘不知道啥時候藏下的東西,還有這些錢,你知不知道?”爺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她那箱子我從來沒開過,也不知道她往裡頭都擱了些啥。”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可我聽出來他聲音底下那層薄薄的裂痕,像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走得比平時更慢,需要先在喉嚨裡繞一圈,再順著那道縫隙放出來。

三嬸把一卷一卷的錢拆開,全是老版人民幣,有五十的、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一卷卷兩塊的,滿滿當當塞在兩雙虎頭鞋裡頭。三嬸大致數了一遍,差不多有八九百塊錢。那些錢被紅繩捆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在燈下一張一張地疊好、壓平,再用繩子勒緊,心裡想的是她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那一天。三嬸望著這些錢,嘴裡嘀咕了一句:“小飛你瞧瞧,你奶奶為你操了一輩子的心,到臨走還惦記著重孫,給你們留鞋又留錢。可咱們家裡以前缺錢買肥料的時候,也沒見她把錢拿出來貼補家裡。”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埋怨還是心疼的東西,卻沒了往日那種尖銳,像是那句話出口的瞬間,就被粗布裡透出的那一股樟腦味吸走了一截,晾在箱沿上,始終沒落到任何一個人的鞋面上。幾個姑姑在一旁勸我:“你還是早點回去上班吧,趕緊找個物件把婚事辦了,你奶奶在天上看著,也能心裡踏實高興。”

我站在原地一聲也沒吭。奶奶出殯那天我都沒有放聲大哭,那一天的眼淚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怎麼也衝不到眼眶前,可望著這兩雙虎頭鞋,當場就破防了。那兩雙鞋做得那麼小,虎頭繡得那麼仔細,像是做鞋的人一邊繡一邊想著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知道會長得像誰,也不知道將來會在哪一年穿上它們。她走的時候沒有等到重孫女,可她己經替自己的重孫女準備好了。院子裡眾人還在七嘴八舌議論,有人還在數著那幾卷錢,有人說這銀鎖值不少錢,有人說奶奶藏東西的功夫真是到家。我耳朵裡嗡嗡的,眼裡只盯著那兩雙虎頭鞋,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最薄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剛好夠讓那層一首繃著的殼碎開。我萬萬沒想到,奶奶到臨走,心裡還記掛著我往後的日子。那些錢她攢了很久,那兩雙鞋她做了不知道多久,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像是那些事情不需要被說出來,只要她做了,她走了,它們就會在某個我沒法提前準備的日子裡找到我。這一刻我心裡打定主意,我真不敢再待在家裡了,我怕再翻出奶奶偷偷為我留下的念想,越看心裡越疼。我要抓緊回北京,好好工作,好好掙錢,以後不能讓爺爺再留下遺憾。那些還沒來得及兌現的,我要替她一併補上。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