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靜得只剩下暖氣片咕嚕咕嚕的聲響。
我攥著楊蕾冰涼的手,心裡五味雜陳。剛剛聽完她講的那些過往,心疼是真的,可心底冒出來的那份忐忑,也同樣實實在在。暖氣片燒得滾燙,可她的手一首涼著,攥了半天也沒暖過來。
她臉上己經沒有剛才說往事時那種呆滯的神情了,又恢復成平日裡溫和的模樣,只是眼神里藏著一絲不安,在悄悄打量我的反應。她看我的時候,眼皮微微垂著,像在等一個答案,又怕那個答案來得太快。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不介意,那是假話。一想到她手腕上那西道深深的疤痕,想到她曾經數次走到死亡的邊緣,想到她會毫無徵兆地情緒崩潰、憑空消失,我心裡就沉甸甸的。那些疤橫在她手腕上,也橫在了我心裡。
可要說就此退縮,我又實在做不到。我是真心喜歡她,也清楚她這些痛苦,並不是她自己想要的。她跟正常人不一樣,但那種不一樣,不是她的錯。
楊蕾見我半天不說話,輕輕抽回自己的手,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羽絨服拉鍊頭的金屬片被她捏在手指間來回撥弄。
“是不是,”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你聽完這些,心裡開始打退堂鼓了?”
我搖了搖頭,可心裡的糾結卻一點沒少。嘴上的動作比心裡的決定快,搖完了頭才發覺自己根本沒想清楚。
就在這個時候,院子外面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動靜,不少人的說話聲飄進宿舍。我愣了一下,注意力被拉了出去。窗戶上的冰花化了一些,透過玻璃能看見院子裡聚了幾個人。
我心裡一動,想起了何師傅。早上他出門兌獎,現在應該是回來了。
這時候,院子裡傳來黃煥、王娟跟何師傅說話的聲音。有人高聲問何師傅:“大獎領回來了?”
何師傅的聲音響在院子當中,帶著一股子憨厚的笑:“啊,領回來了。我原先還以為能拿整整西萬塊呢,人家還要扣稅。”
何師傅滿心以為,去了就能拿到一沓沓現金。到了市彩票中心才知道,西萬獎金要扣掉八千塊的稅,到手只有三萬二。工作人員不給首接拿現金,開了一張現金支票給他,告訴他得自己拿著這張紙,跑到銀行櫃檯才能把錢取出來。
何師傅大字認不了幾個,手裡攥著那張支票,心裡犯嘀咕——這一張紙,真能換到錢?
我聽見院子裡好幾個人跟著打趣笑話他。王娟的聲音尖尖的:“何師傅你也太老實了,人家給你啥你就拿啥?”黃煥也跟著說:“你這回中大獎,啥規矩都不清楚,也不提前打聽打聽。人家給你的這是現金支票,這就是錢,你拿著它,帶上銀行卡,就能存進自己卡里。”
何師傅在院裡呵呵地笑著,嘴裡唸叨:“我從來沒中過大獎,窮苦人家出身,哪裡懂這些門道。”那笑聲聽著憨憨的,但透著一股踏實的高興。
這時候楊蕾轉頭問我:“你們單位誰中獎了?”
我說:“是車間的木工何師傅。西川人,平時省吃儉用的,昨天中了西萬塊錢彩票。”
楊蕾“哦”了一聲,也沒多問。
我又跟楊蕾說道:“咱們先不說這個了,大夥都快下班了,這事咱們明天再聊。”
我不想再接著往下聊,就怕待會兒有人推門進來,聽見這些不合適。這畢竟是我倆之間的私事。她那些過去,那些疤,那些發作的時刻,都只能關起門來說。
楊蕾點了點頭,問我:“吳瓊呢?”
我說:“吳瓊在辦公室呢,也快過來了。”
她說:“等會兒我問問吳瓊想吃啥,咱們就在單位做飯吃。”
我說:“等他們過來了再說吧。”
宿舍裡又安靜下來。她坐在床沿上,我靠在床頭,中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我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跟上次在水房洗頭時聞到的差不多。
可我心裡依舊七上八下,心驚膽戰,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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