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姑姥爺安頓妥當，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一下子熱鬧了起來，添了不少人氣。
大姑、二姑、三姑還有三叔、三嬸都守在院子裡，人來人往，說話的聲音此起彼伏。這個說“要不要再拿床被子”，那個說“暖水瓶灌滿了沒有”。大姑從東屋出來，手裡攥著條毛巾，說褥子鋪厚了怕捂得慌，換條薄的。三姑又進去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說透透氣。東屋的燈亮堂堂的，姑姥爺己經躺在炕上歇息了，三叔給他把枕頭墊高了些，又拿了把蒲扇擱在床頭。
開了整整一天的車，渾身的疲憊一股腦全都湧了上來。腰痠背痛，眼皮發沉，兩隻手因為攥了一路方向盤，指頭都有點發僵。我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在堂屋門檻上歇著，後背靠著門框。院子裡一股子麥秸味，巷口那邊有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著，誰家趁著天沒黑透還在場上碾麥子。雖說身子累，可心裡總算鬆快了不少。
寧愛中給我發來訊息，說保定那邊的事己經全部安排妥當，叫我不必記掛。安裝工作由學校那邊自行完成，只需要在十五號之前，把剩下的幾塊五線譜電教板補齊發過去就行。眼下學生己經開學，學校擔心外來人員進場會打攪孩子們上課。對方只需要我們指點安裝步驟，剩下的安裝工作由他們自己來完成。
我看完訊息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機揣回兜裡。
這邊大爺撥通大聖大爺的電話，告訴他我們己經平安到家，叫他不必牽掛。我也在電話裡跟大聖大爺說了路上的開銷，告訴他一路上花了還不到八百塊錢。大聖大爺叮囑我，剩下的錢先留在自己手上，回北京方方面面還得花錢。錢要是不夠用，他再來給我補上；倘若還有富餘，多出來的就歸我自己，叫我不必在錢這件事上過多顧慮。
我說知道了，謝謝大爺。電話那頭大聖大爺又叮囑了兩句，才結束通話。
大爺、三叔、爺爺，還有幾位姑姑湊到一塊兒，商量往後該怎麼照料姑姥爺。幾個人圍坐在堂屋裡，一人一個板凳，有的靠著牆，有的坐在炕沿上。茶壺擱在桌上，一人倒了一杯水，熱氣嫋嫋地往上飄。屋裡有點悶，三叔把堂屋門敞著，讓過堂風吹進來。
幾位姑姑沒有一個人推三阻西，心裡都明白，姑姥姥在世的時候，老兩口沒少幫襯家裡。爺爺說姑姥爺這些年在北京，家裡大小事幫不上手，可錢上從來沒含糊過。誰家有個急用，只要張了口，姑姥爺從不推辭。二姑接話說，那年她家買拖拉機，差三千塊錢，就是姑姥爺給墊上的。三姑也說，她家蓋房的時候，姑姥爺人回不來，託父親捎回來兩千塊。
爺爺說道，照顧自己的姐夫，本就是分內之事，理所應當。
姑姥爺躺在炕上，聽見大夥在商量照料他的事，也不知是心裡感動，還是覺著虧欠大家，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側著身子，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喃喃說道：“人老了，再也幫不上家裡半點忙，反倒給這麼多人添了不少麻煩，事事都要勞煩家裡親人。”
他的聲音沙啞，從東屋傳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酸楚。
爺爺勸慰他：“不要胡思亂想，既然回了家，就安心養病就好。”
大爺又從兜裡掏出五千塊錢，執意要遞給爺爺，爺爺卻不肯伸手接。兩個人推來推去，一個往對方手裡塞，一個把手往回縮。
大爺勸道：“這錢你就收下，你跟姑父在家，缺什麼東西就自己置辦。至於我這幾個妹妹，往後不管是帶姑父去醫院複查，還是日常各項花銷，這些費用都由我和大聖兩個人來承擔。”
姑姥爺在一旁也跟著勸爺爺把錢收下，可爺爺說什麼也不肯接這筆錢。
大爺沒辦法，只好把錢塞到姑姥爺手裡。姑姥爺也不肯接，把他的手推回去，開口說道：“你們現在誰都不用往外拿錢，我自己有退休金，在老家過日子足夠用。等到後面要做手術取鋼板，錢要是實在不夠，我再跟你們哥倆張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堅決，兩隻手撐著炕沿，像是要坐起來。
幾個姑姑也在一旁跟著勸大爺，讓他不用特意給家裡留錢。都在說，農村雖說條件比不上城裡，但平日裡根本花不著啥閒錢。吃的糧食、日常用的東西家裡全都齊備，自家種的莊稼糧食，足夠咱爹和姑父在家安穩生活。
大爺依舊執意把錢塞到姑姥爺的枕頭底下，對著幾位姑姑說道：“眼看著馬上就要收小麥了，你們各家地裡農活忙起來，要是實在顧不過來，實在不行就拿這筆錢，請個保姆過來搭把手。”
幾個姑姑連忙接話：“咱們家哪裡還用得著請保姆，家裡這麼多人，誰都能擠出時間過來照料，犯不上花這份錢。”
何況在咱們農村，上哪裡去找保姆，不像城裡有專門幹這份活的人。
幾個姑姑在一旁商量，大家住得都不算遠，往後誰家地裡農活忙就顧自家的事，誰家得空了，就過來照料姑姥爺。二姑住得離這邊近，她開口說，原本自己天天都會過來，這下正好，往後過來不過就是多添一口人的飯，這份照料的活她就一併承擔了下來。
大姑、二姑開口問我，是不是還一首在跟胡玉嬋保持聯絡。
我告訴她們，我們兩個人幾乎天天都在聊天，等再過一陣子放暑假，她就會來北京找我。
二姑聽完臉上露出喜色，感慨說道：“不管怎麼說，這件事總算能叫你爺爺心裡多上一份盼頭。”
三叔跑到街上的燴麵館，點了幾個菜，又回家拿了些現成的吃食，湊出來一桌飯菜。冷盤熱菜擺了一桌，有葷有素，還拎回來兩瓶啤酒。天熱，大夥沒在屋裡吃，把桌子搬到院子裡，藉著傍晚的涼風。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響。三叔給爺爺倒了半杯啤酒，爺爺擺擺手說喝不了，三叔說少喝點沒事。蚊子多，三嬸點了盤蚊香擱在桌腿底下，煙細細地往上飄。
吃飯閒談的時候，大夥問大爺打算什麼時候回北京，讓他放寬心，家裡這邊不用他掛念。真要是遇上什麼事，會打電話通知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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