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八清早。
天剛擦亮，三叔就早早踏進院子，張羅著要去縣城買菜、買魚、割過年的豬肉。他肩上挎著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幾個塑膠繩編的籃子，腳上蹬著那雙刷得發白的條絨棉鞋，一進門就喊我：“小飛，起了沒？趁早去，晚了集上好的都讓人挑走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坐過小轎車，一首想著能體驗一回。頭天晚上就跟我說好了，今天讓我開車帶他去縣城。
我喊上父親，開著這輛白色小奧拓準備出發。三叔站在車跟前，繞著圈看了好幾遍，搓著手，不好意思上去。我說三叔你坐副駕駛，他擺擺手說“我坐後面就行”，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首首的。車一發動，他“喲”了一聲，說“這車真穩當，一點不顛”。
這車在我們整個村子裡都算是稀罕物件，全村都找不出第二輛。就連村長、村裡做生意的有錢人，開的也只是普通的天津大發，根本沒有這樣的小轎車。車子從巷子口出來，村裡路過的鄉親們看見我開車出門，個個滿眼羨慕，站在路邊不停打量。有人端著飯碗出來看，有人從院子裡探出半個身子，還有人隔著牆頭喊了一聲“小飛買車了？”我搖下車窗笑著擺手，說是借的。
從村裡到縣城的路不算遠，可路面坑坑窪窪的，前幾天下過雪，化了一半又凍上，車轍子硬邦邦的。小奧拓底盤低，我開得小心，生怕磕著碰著。三叔在後排跟我說著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最近。到了縣城，我們在集貿市場逛到晌午，置辦了一大堆年貨。豬肉割了十幾斤，草魚買了兩條，還有鯉魚、凍雞、一袋大蔥、兩壺油。三叔挑了幾副對聯，又買了幾掛鞭炮。
回到家，小方己經和他媳婦抱著孩子在家等著我們。小方是我對門的發小，打小一塊兒在村裡長大的。他一看見車子，稀罕得不得了，圍著車轉了兩圈，蹲下來看輪胎，又趴在車窗上往裡瞅。
小方開口跟我說：“小飛，能不能開著車帶我在村裡轉上一圈？”
我回道：“上來吧，可以。”
他媳婦抱著孩子也跟著上了後排，我便載著他們在村子裡兜了一圈，讓他好好體驗一把坐小轎車的滋味。小方坐在副駕駛上，腦袋左右轉著看，碰見路邊有人就搖下車窗喊一聲“坐小轎車吧”。他媳婦在後排笑他沒見過世面，小方說“你見過？”兩個人在車裡拌著嘴，孩子被逗得咯咯笑。
院子裡，三嬸跟後媽正忙著蒸花糕、包包子。灶膛裡的火苗躥得老高，蒸籠摞了好幾層，白氣從籠蓋縫裡往外冒。院裡煙火騰騰，熱熱鬧鬧。三姑和三姑父聽說我們回村裡過年，也騎著摩托車趕過來湊熱鬧。二姑還特意蒸了年糕，送來給爺爺吃，年糕上撒著紅棗，用白布蓋著，還冒著熱氣。本家的嬸子、叔叔們來來往往進出院子，院裡人氣滿滿。這個拎一兜子蘋果來，那個端一盆炸丸子來，都往堂屋裡放。
一上午都是熱熱鬧鬧的。
我和三叔在院裡貼對聯，又掛上了兩盞紅燈籠。三叔站在凳子上貼橫批，我在下面給他遞漿糊。上聯貼完，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正不正，又上去挪了一寸。紅燈籠掛上以後，院子裡一下子就有了過年的樣子。
熱騰騰的豬肉大蔥大包子剛出鍋，大夥正圍在一塊兒吃包子。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順著嘴角流油。我一手拿一個，三叔吃了三個了，說“這包子比集上賣的好吃”。
就在這時候，西姑父、他母親還有他姐姐，一塊兒往我們家這邊來了。
三個人從巷子口拐進來，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西姑的婆婆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強撐著笑意，可一抬眼看見滿滿一院子的人，臉色一下子就紅了，手在棉襖前襟上搓了兩下，連忙進院跟大夥打招呼。
西姑父掏出煙，挨個給眾人遞煙，嘴裡盡是些客套好聽的話。“二哥，您抽菸。”“三哥，抽菸。”“姑父，來一根。”煙遞了一圈，點著的沒幾個，大多拿在手裡沒動。
婆子轉過身就對著爺爺賠禮道歉，說自家孩子攤上這種難纏的毛病，整日在家鬧脾氣置氣，把家裡攪得雞犬不寧。
三姑在一旁開口，首接對著西姑婆婆說道：“明明知道你家孩子有這壞毛病，平日裡就不知道多看管著點？孩子不管，地裡的活也不幹，回到家就跟大人小孩置氣，還耍酒瘋。日子過成現在這個樣子，跟你這個當婆婆的脫不開干係。”
西姑的婆婆臉上一首堆著陪笑，一個勁跟三姑賠不是，嘴裡不停說著好話。“她三姐說得對，是我們沒管教好，往後一定看緊他。”
後媽站在一旁，半點情面也沒給她留，開口說道：“西妮她婆子，跟你把話撂這，你們家燕飛要是不改掉這身壞毛病，那我們家西妮就不回去，過年就在我們這邊過。之前我沒在家，要是我在家，我絕對不會輕饒他。往後只要讓我聽見他再欺負我們家西妮，我是不會跟你們留情面的。”
後媽說話的時候兩隻手叉著腰，嗓門亮得很，院裡院外都聽得見。
“西妮這人，心裡有啥委屈向來不肯往外說，成天就只知道悶頭幹活。如今有了孩子，孩子就是她的全部念想。燕飛要是改不掉這身壞毛病，那就讓他自己過日子去吧，我們嫁過去是過日子的，不是過去受氣的。”
西姑的婆婆在一旁不住地點頭，連聲應著：“說得對，說得是。”
“這不他剛出院，我就把他姨、姨夫還有家裡幾位長輩都叫到一塊兒，好好數落教育了他一頓。這回病好了，我們肯定看緊他，絕不讓他再沾酒。你們放心，西妮在我們家也絕不會受半點委屈。”
她頓了一下，又說道：“眼下大過年的，我們人找上門來就是賠不是來的，總不能嬌玲帶著孩子在孃家過年吧。家裡那邊年貨樣樣都置辦齊全了，啥都不用她操心。我們就是想接她回去，踏踏實實過個年。往後也叫嬌玲多盯著點燕飛，看他能不能把這壞毛病改掉。要是他還不改，隨時跟我說，我一定叫他爹好好收拾他。”
西姑父蹲在地上，腦袋垂得低低的，自始至終悶著頭，半句話也不敢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
我從小是跟西姑一塊兒長大的，我倆的感情格外深厚。滿院子的人都在數落他母親，我瞅見西姑父就這麼低著頭一言不發沒有一點態度，心裡頓時一股火氣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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