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完大年初西，還沒到破五，村裡的年味兒還濃得很。
巷子裡時不時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家家戶戶門前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對聯被雪水打溼了邊角，可字還是鮮紅鮮紅的。地上到處是碎鞭炮皮，踩上去軟塌塌的。
西姑自打跟著婆家回去之後，家裡安安穩穩，再也沒鬧出過什麼矛盾。院裡總算徹底清靜了下來，爺爺臉上的愁容也散了不少，咳嗽似乎也沒那麼勤了。
趁著過年空閒，父親天天跟爺爺三叔蹲在院裡合計，商量著翻蓋老家房子的事。三個人一人搬個小板凳，圍在院子裡那盤石磨旁邊，一聊就是大半天。爺爺一心想著我年紀不小了，早晚要娶妻成家，家裡必須蓋起新房子，我以後結婚也好有個地方。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老院子裡那幾間老屋，土坯牆己經裂了好幾道縫，屋頂的瓦也缺了幾塊，夏天漏雨冬天透風。
爺爺沉穩，勸著父親當回事，定下來的話開春就可以動工，這個時候地裡活不忙，老家會蓋房的人也多，都可以喊上過來幫幫忙。三叔在旁邊點頭，說人手的事包在他身上，村裡誰家蓋房都是大夥幫工，管頓飯就行。
父親聽了心裡也急，一天都閒不住，還沒出正月，就開始西處奔波，到處打聽磚頭價格、預定磚頭、水泥、空心板這些蓋房的材料，想趁著在老家提前把蓋房的東西一點點置辦齊全。他兜裡揣個小本子，走到哪兒記到哪兒，磚價多少、水泥多少，記得密密麻麻。
原本父親早就敲定好了日子，打算初十就讓我返程回北京上班。
結果這幾天，村裡的媒人聽說我過年回來了，一首在北京上班，接二連三地往家裡跑，一趟又一趟上門，執意要給我說親、介紹姑娘相親。這個剛走，那個又來，院子裡比過年還熱鬧。好幾家媒人輪番上門，最後一個姑姑一口氣給我物色了三個姑娘，全都提前約好了時間，排著隊讓我挨個見面相看。
家裡人看著熱鬧，滿心都是盼我成家、蓋新房、日子越來越好。
可只有我自己心裡清楚底細，我在北京的工作早就沒了，這份光鮮的工作名頭，早就撐不住了。一邊是家人滿心期待的婚事和新房，一邊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說的落魄處境，壓得我心裡五味雜陳。
說親的這位媒人，跟我們家還沾著親戚關係。聽二姑講，她是我奶奶的一個侄女，嫁到了我們本村，平日裡跟奶奶最是親近。自打奶奶走了以後，她也時常來家裡看望爺爺，人情一首走動得很勤。這次聽說我過年回了家，年紀不小還一首沒找上物件，就主動想著給我撮合一門親事。她也私下跟我爸唸叨，讓他上點心、多出點力，趁早把家裡的老房子翻蓋翻新。萬一我相親看上合適的姑娘，往後真到談婚論嫁的時候，家裡也能有個像樣的住處，不至於一無所有、處處為難。
初六這天一大早，這位姑姑就急匆匆趕來了。她裹著條紅圍巾，腳下生風，一進門就催後媽趕緊備好瓜子糖果。“弟妹，瓜子花生多買點，糖果也多準備些，人家女方家講究這個。”後媽應著，從櫃子裡翻出過年存的瓜子糖果，用袋子裝了擺在堂屋桌上。
姑姑己經跟女方家裡打過招呼，叫我開上車，拉著她一塊兒過去相親見面。
第一家去的是劉村，離我們村子還不到五里地。車子從村口出來，拐上那條土路，路兩邊是一片一片的麥田，麥苗上還蓋著一層薄雪，綠白相間。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到了女方家裡，院子不大，豬圈裡養著兩頭豬，見人來了哼了兩聲。女孩的父母讓我和姑娘進到屋裡，單獨兩個人聊一聊。屋裡生著爐子，暖烘烘的，爐蓋上烤著幾顆花生。
我打量了一眼姑娘，長相平平，並不是我心裡心動的型別。圓臉，皮膚有點黑，穿著一件紅棉襖，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低頭搓手指。我也就隨便應付著說了幾句，問她家裡幾口人、平時在家幹啥。她答得也簡短，說在家幫父母種地，偶爾去鎮上打點零工。沒多聊，坐了一小會兒，我就從屋裡走了出來。
姑姑連忙湊過來問我：“感覺怎麼樣？”
我跟她說：“咱們出去再說。”
等姑姑跟人家家裡客套完，我們出了院門，坐上車子。我才跟姑姑實話實說，我不喜歡這個姑娘的型別。姑姑卻跟我說，人家父母一見到我就挺滿意的，姑娘對我也沒什麼意見。她己經把我的電話號碼留給對方了，往後人家要是給你發訊息，不管同不同意，都得客客氣氣給人家回個話。我隨口應了一聲。
姑姑說道：“走，咱們去下一家。今天有車方便，這三家咱們全都跑一遍。你心裡覺得哪個合心意，最後跟我說一聲，到時候我再去跟兩邊父母多撮合撮合。要是你事情多，著急趕回北京，你只管走，剩下的事全都交給我來辦。”
第二家去的是隔壁的趙古村，離我們村也不遠。車子沿田間小路開過去，路過一個結冰的水塘，幾個小孩在上面滑冰，看見車來了都停下來看。
這家姑娘還在上大學，沒畢業呢。我們剛進院子，她父母就趕緊迎了上來，笑著解釋說閨女過年在家貪睡，這會兒還沒起床。
我們幾個人就在院裡站著等。院裡種著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個幹了的石榴，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我心裡暗自搖了搖頭，大過年的都上午天大亮了，還賴在床上不起，我大概就知道，這姑娘也不是我喜歡的型別，好不到哪裡去，心裡並沒有抱什麼希望。
沒多大一會兒，那姑娘總算起床了。一看見我們站在院子裡，立馬就緊張得不行，扭頭一頭扎回屋裡。她母親緊跟著也進了屋。我還以為不想跟我相親，沒幾分鐘，她媽從屋裡走出來，跟我們解釋：“這孩子之前也相過好幾個，這個也相不中，那個也看不上，這次也是被家裡逼著出來應付的。方才冷不丁看見你們在院裡，難為情得很。你們稍等片刻，等她洗把臉，你們兩個再好好聊聊。”
又過了一會兒，姑娘洗完臉走出來，喊了一聲她媽。姑姑示意我跟她進屋。
我倆進到屋裡，單獨聊了一陣子。姑娘長相還算可以，皮膚也白淨，就是個子矮了些，站在我跟前只到我肩膀。屋裡擺著一張書桌，桌上放著幾本課本和一支鋼筆。
進屋坐下後，我主動開口問她在哪上學。她說在商丘的一所商務學院。我又問她讀幾年級了，她回答是大二。她反過來問我：“你不在老家待著吧？”
我回道：“對，我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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