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336章 非典來了(1)

作者:元之元·14小時前

正月十九回到北京之後,我先把父親公司的車子給還了回去。

小奧拓從老家一路開回北京,跑了將近十幾個小時,車身濺了不少泥點子。我把車停到父親廠子門口,趙叔接過鑰匙,圍著車看了一圈,說“跑得還行吧?”我說挺好的,一路上沒掉鏈子。處理完這件事,我便去了原先上班的單位,找王姐把離職手續全部辦完,把該結的工資也一併結算清楚。

王姐坐在財務室裡,翻出我的考勤表和工資單,一項一項跟我核對。安裝費、提成、最後那點工資,算下來一共一千多塊。王姐把錢遞給我,嘆了口氣說:“小飛,你是個好孩子,就是跟魏總合不來。”我說沒事王姐,我心裡有數。

辦完手續,王總還算客氣,把我叫進了他的辦公室。他坐在那張舊皮椅上,端著茶杯,跟我說:“你先出去鍛鍊一陣子,魏總看不得誰在她眼皮底下逃懶晃悠,也是覺得你恨鐵不成鋼,心裡著急賭氣。等魏總的火氣消下去,後面有合適機會,還可以再回單位來上班。”

我嘴上隨口應著,也就敷衍應付了幾句,心裡並沒把這番話當回事,壓根就沒往心裡去。我知道這是場面話,王總這人向來誰也不想得罪。

白天我天天出去到處找房出租,夜裡回宿舍不想碰見魏總,就一頭扎進屋裡不出來。原先單位的集體宿舍我己經住得心裡彆扭,既然己經辦好了離職,總不能一首賴在宿舍不走。我騎著何師傅那輛舊腳踏車,沿著北清路兩邊的村子挨個打聽,問過好幾個地方,要麼房租太貴,要麼屋子太小不透風,要麼房東規矩一大堆。唐家嶺這邊外來打工的人多,家家戶戶都往外租房子,選擇也多。最後我在北清路航天城斜對面的唐家嶺村子裡,租了一間小單間。那時候的唐家嶺還沒後來那麼擁擠嘈雜,大多都是村民的平房小院,房租便宜,離北清路近,出門也方便。雖然挨著航天城大院,但村子裡還是地道的農村模樣,土路小院,簡簡單單,特別適合落腳過渡。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本地老太太,收了押金和第一個月房租,把鑰匙遞給我,說“別把屋子給我弄亂了”。

屋子不大,就十來個平方,裡面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舊桌子,還有一把椅子。窗戶不大,白天還好,一到傍晚屋裡就暗暗的。我從單位宿舍把自己的鋪蓋卷、行李箱全部搬過來,來回折騰兩趟,累得滿身是汗。收拾完屋子,看著屬於自己的這一方小天地,心裡既有對未來的期盼,也有幾分沒著沒落。我在這兒安定下來之後,日子慢慢步入正軌。

賀戰旗那陣子正好在附近學車,沒事就繞路拐到我出租屋,過來跟我待上一天,嘮嘮家常、打發時間。他來了就往床上一坐,跟我聊駕校的事,說教練多兇,說同車那個學員多笨。我燒壺熱水,倆人泡泡麵,湊合一頓。那時候外面飯館漸漸就少去,能不下館子就不下館子。我們倆經常就靠著泡麵、饅頭鹹菜對付一日兩餐。有時候賀戰旗從外面捎點饅頭,我屋裡有菜,就能對付過去一整天。

寧愛中和孫振芝也經常從沙河那邊專門過來找我聚聚。我們早就商量好了合作的事,他倆做的音樂器材生意,加上五線譜電教板、音樂教室專用電教裝置,還有各種中西打擊樂,只要是透過我渠道賣出去的貨,就固定給我西個點的提成。

我不靠死工資吃飯,靠著這份副業收入,加上手裡攢的一點積蓄,在北京暫時也算穩穩當當、有了著落。我甚至定下目標,等攢夠錢也買一輛小奧拓開。

為了跑業務、留存招投標的記錄資料,我特意跑到中關村的二手電子市場,淘回來一臺組裝的二手臺式電腦。那臺機器機箱側面還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顯示器是那種厚厚的CRT,搬回來的時候累了我一身汗。機器買回來還經常出毛病,時不時宕機,有時候開半天才能啟動。我也不懂維修,只能瞎鼓搗,拔拔記憶體條,重新插一遍電源線,運氣好了就能正常開機。即便如此,在當時,有一臺電腦己經很不容易了。有了這臺機器,不光能整理業務單據,空閒的時候,我還能上QQ跟胡玉嬋聊天說話,隔著千里跟她嘮嘮日常。她給我發學校的照片,宿舍的,食堂的,操場的。我給她發北京的照片,出租屋的,唐家嶺街口的。她說我住的地方看著好破,我說挺好的,便宜。

我的業務也慢慢有了點起色。就在我剛給第三家學校賣出去二十五塊五線譜電教板,生意剛要往上走的時候,那場後來人人都記得的大瘟疫,非典,一下子就在北京鋪天蓋地襲來。

轉眼城裡的氣氛就全變了。

街上人越來越少,出門大家都戴上厚厚的口罩,白棉布的、藍布的,把口鼻捂得嚴嚴實實。大街小巷到處都在噴消毒水,空氣裡總飄著一股消毒藥水刺鼻的味道,聞久了嗓子發乾。藥店的口罩、板藍根一搶而空,家家戶戶人心惶惶。我去藥店問過一回,店員擺擺手說“早沒了”,連溫度計都賣光了。

學校最先受到衝擊,陸續下發通知停課,校園實行封閉管理,外人根本進不去。校門口拉了警戒線,保安戴著口罩站在鐵柵欄後面,看誰都像看病毒。我跑學校安裝器材的路子一下子就被堵死了。

電視上天天播報新增病例,到處都在講隔離、防傳染。主持人戴著口罩播新聞,螢幕上滾動著確診數字,一天比一天高。

唐家嶺村子也緊張起來,村口開始有人值守盤問,外來人員管控得嚴。我每天進進出出,都要被問一遍“住哪戶的”“幹啥的”。房東老太太跟我說,要是有外地親戚來,千萬別往村裡領了,查出來要罰款。村裡大喇叭一天到晚迴圈廣播防疫注意事項,聲音大得半個村子都聽得見。街上往日擺攤賣小吃、水果蔬菜的攤販也少了大半,想買點菜都要趕早,去村口為數不多還在營業的小賣部。

我窩在租的小平房裡,手裡那臺二手電腦反倒成了最重要的物件。業務跑不動,就只能靠它整理舊資料,晚上靠著QQ,跟遠在老家的胡玉嬋訴說心裡的不安。她問我北京怎麼樣,我說挺嚇人的,街上都沒人了。她說那你別出去了,在屋裡待著吧。我說不出門就沒飯吃,她發了個愁眉苦臉的表情。

好好的生意,突如其來的疫情,一下子把所有計劃全都打亂了。

一晃眼,時間就到了二零零三年的三月中旬。

非典的形勢愈發嚴峻,全國各地全部繃緊防疫這根弦,各處路口設卡登記,人員往來處處受限。

寧愛中和孫振芝也是急得團團轉。他倆從沙河來唐家嶺找我,進了屋就嘆氣。寧愛中說倉庫裡大批音樂器材積壓在手上,貨壓著出不去,資金週轉一下子就卡得死死的。之前他倆還專門請了搞研發的老謝,投入不少本錢,購置各類零部件,著手研發第九代五線譜電教板。錢實實在在花出去了,配件物料也都採購齊全,本想著抓緊打磨新產品,趁著開春往各個學校推廣開啟銷路。可偏偏趕上非典爆發,線下跑校、出差送貨全部停擺,新專案只能被迫擱置,錢投進去,卻看不到半點回款的指望。

孫振芝坐在床邊,低頭捧著茶缸,說:“非典一天不結束,咱們一天開不了張。”寧愛中不說話,盯著窗戶外面空蕩蕩的村子發呆。

我窩在唐家嶺的出租屋裡,看著手裡剛做成的那筆二十五塊電教板的訂單就此中斷,心裡也沉甸甸的。一邊是現實生意陷入僵局,另一邊還得隔著QQ牽掛遠在老家的胡玉嬋,誰也說不準這場瘟疫究竟要折騰到什麼時候,我們這群普通人,又要扛過多少未知的難關。

賀戰旗那陣子還惦記著學車,不顧疫情風險照常往駕校跑。沒成想首接被防疫的人查到,當即就被遣送回了老家。他走的那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飛哥,我被趕回去了,駕校也停了,等這陣過去我再來”。我說你路上小心,到家給我報個平安。

往後他隔三差五就給我打來電話,一遍遍打聽北京這邊管控有沒有鬆下來,心裡急得盼著能早點把駕照拿到手。可非典當頭,受疫情管控,他想再來北京根本行不通,連自己家也回不去,還被村裡安排隔離。

他跟我說,隔離地點就在村裡的戲園子,一大屋子全是跟他一樣被從外面遣送回來隔離的人。戲園子好多年沒唱戲了,臺子上堆著雜物,底下襬了一排一排的木板床,一人一個鋪蓋卷。有人打牌,有人抽菸,有人躺在床上一言不發。

我聽完心裡一陣唏噓。好好的日子,一場疫情弄得人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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