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螢幕上胡玉嬋發來的那句擔心,我靜坐了好半天,慢慢平復下翻湧的情緒。
臉上的淚痕早就幹了,只留下一片緊繃的澀感。我抬手揉了揉眼眶,斟酌著字句,在鍵盤上慢慢敲字,遲遲不知道該如何回覆她。我不想再繼續揪著心裡的苦處多說了,胡玉嬋還在上學,今晚己經跟著我揪心許久,不能再把這些沉甸甸的煩心事一股腦壓給她。
窗外巷子裡最後一點人聲也消散乾淨,整座唐家嶺安靜下來。電扇依舊嗡嗡不停轉著,機箱輕微的嗡鳴在安靜屋裡格外清晰。蚊香燒完的那截灰還擱在鐵皮蓋上,風一吹就散成細末。
我心裡清楚,眼下最難的不是買車本身,是怎麼過父親和後媽這一關。大爺願意出面幫忙說話,可後媽的心思我太瞭解,只要沾錢,她就會處處提防。哪怕這筆錢不是找家裡拿,只是要父親點頭這件事,想來也不會輕鬆。
思緒亂鬨鬨的,我這才想起還沒跟胡玉嬋回話。我敲下幾行字發給她:早點休息吧,這麼晚了,別因為我的事,害得你明天耽誤上課,一整晚都休息不好。我哭出來,把心裡的委屈都倒出來,心裡好受多了,你不用替我擔心。
沒過多久,她回過來一個表情,我們簡單聊了兩句,互相道了晚安。
日子一天天過,幾天之後,孫振芝打來電話,聯絡我過去單位結賬。我收拾好東西,坐上前往沙河的公交車。車窗外一排排楊樹的葉子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亮,路邊成片的月季開得熱熱鬧鬧,帶著一股夏天獨有的濃烈氣息,熱風從車窗縫隙一股腦灌進來,吹得人臉上發燙。
車子一路向前走著,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接通後是老家姑姥爺打來的電話。
姑姥爺在電話裡勸我,不要再在外頭租房住了,乾脆搬到青龍橋他那邊的院子。那處房子平日裡空著,沒有旁人居住,他還在院子裡養了幾尾魚,我搬過去住,閒暇的時候正好能幫著照看照看。他說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有人住進去,還能添點人氣,不至於冷冷清清。
我跟姑姥爺說,我現在租的這間屋子,還有半個月租期才到期。等租期到了,我跟房東好好商量商量,如果押金能順利退回來,我就搬去青龍橋那邊住。
姑姥爺聽完說道:“那行,你要是有空就過去一趟,幫我照看照看那些魚。鑰匙就放在進小柵欄門左手邊的磚頭底下。要是找不到,那就是你大爺拿走了,你找他要鑰匙就行。”
我應下,跟姑姥爺說,過兩天抽空過去看一看。
到了沙河孫振芝的單位,寧愛中和孫振芝己經在辦公室等著我了。兩人跟我說,保定那邊的專案款項己經全部結清。孫振芝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輕輕推到我面前,開口說道:“你點點,七千三。”我伸手拿過信封捏了捏,當著他們的面沒有清點數目,首接揣進了上衣兜裡。
這一筆分到七千多塊錢。這筆錢加上我之前一點點攢下的積蓄,距離買車的目標,又近了一大截。
結完賬,孫振芝提議一起吃頓飯,順便喊上週建利、老胡幾個人,都是以前我們在同一個單位上班的老同事。大夥一拍即合,找了單位旁邊一家家常菜小館子。幾個人點了滿滿一桌子菜,一人開了一瓶啤酒。周建利還是老樣子,一落座就不停地講笑話,老胡在一旁搭腔附和,一桌人時不時笑得前仰後合,屋子裡滿是熱鬧的煙火氣。
吃飯閒談的時候,寧愛中兩口子跟我商量起一件事。他們打算讓我出面註冊一家公司,主營業務專門做音樂教室配套裝置,想用這家公司的資質,去參與唐山一所學校的專案招投標。
寧愛中放下酒杯跟我解釋:“現在學校採購專案,走招投標都必須要有公司資質才行,個人沒法參與競標。我們兩口子手上己經註冊了一家公司,再多註冊一家,分開操作,方便參與不同地區的專案。你現在也沒有掛靠單位,用你的名字註冊,最合適不過。”
我端著酒杯沒有應聲,心裡暗自掂量這件事。要是拿我的名字註冊公司,我壓根沒有半點經營公司的經驗,往後實際打理、操作業務的全是寧愛中兩口子。萬一後續生意上出任何狀況,所有的責任,到頭來豈不是全都落到我的頭上?就算全程順順利利沒有風險,往後業務怎麼運營維護,渠道怎麼拓展,這些做生意的門道,我一竅不通。
這件事重大,我不能貿然答應,必須找大聖大爺好好商量商量,聽聽他的看法和建議。
我嘴上跟他們回覆,說我回去好好想一想,隨後端起杯子,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幾個人吃完飯,互相道別各自散開。我坐公交車回到唐家嶺的出租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琢磨這件事,想來想去,還是決定給大聖大爺打一通電話,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講清楚,讓他幫我出謀劃策。
電話撥過去之後,聽筒裡傳來提示,大爺首接結束通話了。沒過片刻,一條簡訊發了過來,說是正在開會,等忙完手頭的事情,再給我回電話。
我開啟電腦,本想上線找胡玉嬋閒聊一會,可看見她的頭像暗著,想來她正在上課,便沒有留言。電腦桌面上還留著之前儲存的招投標相關文件,我點開看了半天,密密麻麻的條款,我怎麼也摸不透裡面的門道。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大爺的電話打了過來,開口問我,找他是有什麼事情。
我把情況跟他仔細說了一遍,之前一起合作跑業務的同事,打算用我的名字註冊公司,用來參與學校專案招投標。我本身一點開公司經營的經驗都沒有,想問問大爺,幫我掂量掂量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
大聖大爺聽完之後,勸我千萬不要去冒這樣的風險,老老實實幫別人跑業務,掙辛苦錢就足夠了。
他接著跟我說:“你們這一行我不算熟悉,但是有一點道理我心裡很清楚。一旦公司用你的名字註冊,你就是法人,工商部門就會對你進行監管。就算這家公司之後沒有業務,工商那邊各類登記、報備手續,一樣都不能少。說白了,實際運營、操作全是你同事兩口子說了算,最後擔責任的人卻是你。”
大爺頓了頓,繼續在電話那頭叮囑我:“你好好想一想,公司一旦出了任何問題,工商、稅務找上門,第一個找的就是法人。你的同事兩口子到時候可以抽身離開,換個地方繼續做生意。可你不一樣,不良記錄會掛在你的名下,往後不管是找工作,還是做別的生意,處處都會受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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