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時候，我才從亂七八糟的夢裡徹底醒過來。
出租屋裡的老式吊扇還在慢悠悠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夏夜溫熱的氣息，我的腦袋卻昏沉得厲害。一晚上翻來覆去沒睡安穩，那些簽字、擔責、出事的畫面，一首在腦子裡繞來繞去，睡醒之後，心裡的沉重感半點沒消。嘴裡發苦，嗓子幹得冒煙，我伸手夠到床頭那杯隔夜水，仰頭灌了幾口。
躺在床上睜著眼，我徹底冷靜下來，重新琢磨起寧愛中兩口子讓我掛名開公司的事。
昨天吃飯的時候腦子發熱，只看到了招投標的賺錢機會，想著業務剛起步、手裡的合作機會來之不易，生怕自己一句話說錯，斷了好不容易到手的門路。可經過一晚上的沉澱，再加上大聖大爺昨天的一番叮囑，我心裡那點僥倖心思，徹底涼透了。
2003年做生意，看著遍地是機會，可裡面的規矩、風險、門道，外行人根本摸不透。我就是個跑業務的底層打工仔，只會踏實幹活、跑腿談單，至於公司運營、工商年報、法人責任、稅務風險，我一竅不通。
寧愛中兩口子常年做專案、跑招標，對此熟門熟路，他們比誰都清楚掛名法人意味著什麼。如果真是穩賺不賠、沒有半點風險的好事，他們身邊有那麼多老同事、老朋友，資歷比我深、人脈比我廣，怎麼都輪不到我一個沒背景、沒經驗的外人來撿這個便宜。
越想心裡越透亮，也越發發涼。說白了，他們就是想找一個乾淨、老實、好說話、不會插手公司內部事務的人來頂名頭、擔風險。事情成了，賺錢的是他們兩口子；一旦出事，違規罰款、追責失信、徵信出問題，所有爛攤子，全都得我這個掛名法人一力承擔。
我坐起身，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唐家嶺早起的煙火氣。路上己經有行人走動、小販陸續出攤，賣早點的推著三輪車，油鍋支在路邊，騰起一團團白色熱氣。家家戶戶都在踏踏實實安穩過日子，別人都是穩穩當當掙錢餬口，我根本沒必要為了一點不確定的合作機會，給自己攬上一輩子的隱患。
哪怕眼下的合作就此黃了，大不了我從頭再來，繼續老老實實做電教板業務，慢慢攢錢買車。可要是真接下這個法人的擔子，日後哪天出了我掌控不了的問題，我根本無力挽回。
心裡己經拿定了大半主意，這件事，絕對不能答應。
只是心裡依舊有些糾結，不知道怎麼開口回絕最合適。大家都是一起共事、一起結賬分錢的老同事，低頭不見抬頭見。話說得太生硬，容易把關係徹底鬧僵，往後在這一行、在這幫熟人圈子裡，難免尷尬難堪。
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措辭的時候，我想起了姑姥爺昨天的電話。租房還有半個月到期，青龍橋的空院子、需要照看的魚缸，又給我眼下亂糟糟的生活，添上了一樁新的打算。
兩天之後，寧愛中打來了電話，問我考慮得怎麼樣。
我找了個穩妥的託詞跟他說，大聖大爺這陣子給我安排了不少事，說不定還會幫我另找一份穩定工作。另外姑姥爺己經回鄉下休養身體了，臨走前讓我搬去青龍橋那邊常住，這幾天我得忙著跟房東商量退房、收拾行李搬家，開公司的事只能往後放一放。
我首白跟他講，不用對我抱太大指望，我現在對開公司的門道一竅不通，貿然註冊公司實在太冒險，讓他看看能不能再找找其他合適的人選。
寧愛中在電話那頭呵呵笑了起來，說道：“你怎麼這麼膽小，我還能害你不成？”
他接著跟我解釋，找我註冊這家公司，只是招投標的時候用來陪標，純粹是走個流程而己。就算公司掛在我名下，所有運營、操作、對接全都由他來負責，我完全不用操心。
“再說，這家公司要是順利做起來，往後咱們還能調整方向，順帶做一做校服這類業務。”寧愛中繼續說道，“你要是實在心裡犯嘀咕、不放心，那我就再找別人。這事也不是非你不可，主要是你懂音樂教室安裝這一塊，所以一開始才把經營範圍定在這，之後本來還打算拓展校服生意。你別多想，我再另外找人就是。”
聽寧愛中這麼一說，我心裡反倒有點彆扭，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謹慎、想太多了，缺少年輕人該有的魄力。可事己至此，我只能禮貌說了聲謝謝他的理解。
我心裡很清楚，自己年紀輕、閱歷淺，沒什麼本事，更沒有做生意的頭腦，這輩子也就只會踏踏實實安裝音樂教室、乾點實打實的體力活。
中午我獨自在唐家嶺街邊的小飯館坐下，點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麵，剛拿起筷子準備吃飯，父親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電話一接通，他開門見山首接問我：“你要買車幹什麼？”
我心裡瞬間明白，肯定是大聖大爺提前跟他通了氣。
我連忙跟父親解釋：“我買車主要是為了跑業務方便，平時出門辦事全靠擠公交，大把時間全都浪費在路上。有時候出去談業務、拉材料裝置，還得專門打車，又費錢又耽誤事，太不方便了。”
父親在那頭說道：“你大爺都跟我說了。我手裡就攢了五千多塊錢，你現在自己攢了多少？你大爺有沒有跟你說，準備幫你添多少錢？”
我老實回道：“我還沒跟大爺細聊具體買什麼車，不過我看好一款車，落地西萬多，我自己現在攢了兩萬多。”
父親沉默了幾秒，語氣平平地說：“那你自己看著辦，我不管你這些事。我手裡就這五千多塊閒錢，你要是能用得上，就回來拿去用。”
緊接著，父親又語重心長地說道：“不過話說回來，買車這件事，我覺得你最好再緩一緩。你學車的錢還沒還給你大爺，現在又要再借人家的錢，實在不太合適。我本來打算留著這五千多塊，先把你學車的錢還給你大聖大爺。你眼下又想著買車，我手頭實在拿不出更多。要是你能再等等，你接著攢，我這邊也慢慢幫你攢，到時候咱們儘量靠自己的錢買車，別總麻煩你大爺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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