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小英阿姨娘倆道別之後，我牽著胡玉嬋慢慢往回走。
剛才偶遇這一番閒談，在我心裡壓了件事，一路上我倆都沒怎麼說話。長廊盡頭的光斜斜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走了好一段路，胡玉嬋才抬頭看向我，輕聲開口：“剛才那位小英阿姨，到底是什麼人呀？你說她以前是你爸的同事，好像不只是同事這麼簡單吧？”
我腳步頓了頓，沉默了一小會兒。這事壓在心底很多年，我很少跟外人提起。
“她不單單是我爸同事。早些年，她跟我爸處過物件，倆人還在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後來日子過不到一塊兒，才分開了。分開之後，我爸又認識咱們縣城一個開飯館、會做生意的阿姨，兜兜轉轉，最後才娶了現在這個後媽。”
胡玉嬋聽完，腳步也慢了下來，安靜琢磨了半晌，才開口說道：“難怪剛才阿姨一見到你，張口就問起你父親。原來還有這麼一段過往。那她現在突然介紹出版公司的工作給你，是單純好心幫忙，還是另有別的想法？”
我嘆了口氣，心裡亂糟糟的。一邊是小英阿姨遞過來的這份新工作機會，一邊是馬上就要發貨的電教板生意，兩件事攪在一起，一時半會兒實在拿不定主意。
正想著，兜裡的手機忽然響了。掏出來一看，是孫振芝打來的電話。
電話接通，孫振芝在那頭跟我說，車間工人連夜加班趕工，五套電教板全都做完測試，成品己經全部完工。她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往學校送貨。
我跟她說：“你來安排就行，越快越好。貨早點送過去，我抽時間到學校，幫他們安裝除錯好。”
孫振芝聽完回道：“那我安排師傅趁著週六週日送過去。”
我說：“行，只要別趕在週一到週五之間就行。工作日送貨，一來耽誤孩子們上課，二來學校那邊也不一定有人對接交接。”
掛掉電話，胡玉嬋又接著追問，她心裡挺好奇的：“那他們當初在一起多長時間？後來又是因為什麼分開的？”
我笑了笑問胡玉嬋：“你對他倆的事這麼好奇？”
胡玉嬋笑起來：“是啊。你不說我還不知道，聽你這麼一講，原來叔叔年輕的時候還挺風流倜儻的。跟我說說唄，他倆當初是怎麼認識的，後來又是因為什麼分開了？”
我倆拐到如意門，朝著北宮門往回走。路邊的松柏遮天蔽日，偶爾有晚風從樹梢上掠過去，帶著一股松脂的清香。園子裡遊人少了不少，西下安安靜靜，剛好適合慢慢嘮這些陳年舊事。
我跟她說：“他倆具體為啥分開，我也說不清。那時候我才六七歲，年紀太小了，很多事情記不完整。我只知道當年小英阿姨是真心喜歡我爸。我爸跟我說，分開是因為我死活不願意在這邊上學。但我心裡清楚，事情根本不是這個表面上的原因。”
胡玉嬋有些詫異，問我：“你小時候還在北京上過學？”
我說：“是啊。我媽在我三歲走了之後，我爸就把我放在老家。等到我六七歲，他回老家把我接到北京，在這邊上小學。那時候我不會說普通話，一口地道的河南話。老師上課問我太陽、月亮怎麼說，我張口全是家鄉話，老師聽不懂，班裡同學還總笑話我。那時候，是他倆天天送我上學，放學再接我回家。”
“或許也是命吧，那時候我年紀太小，啥都不懂，死活不願意留在這兒上學。在教室裡面，只要一回頭看不到他倆，我就哭著跑出教室。就因為這事，我記得我爸還打了我兩巴掌。沒辦法，最後只能把我送回老家，跟著西姑在老家讀小學。再往後，他倆到底為啥分開，我就不清楚了。”
胡玉嬋又問：“那他倆在一起待了多久？”
我說：“這個我就更不清楚了。把我送回老家之後，沒過多久，我爸就認識咱們縣城開小飯館的阿姨。家裡長輩都喊她三妮，我叫她桂香阿姨。她跟我爸相處的時間也不短，還來過北京，倆人在這邊也一起生活過。只是他倆總吵架。這個阿姨總想讓我喊她媽，可我從小就沒喊過媽，連爸我都叫不出口，怎麼也叫不出來。至於他倆最後為啥分開，我也不大清楚。”
胡玉嬋盯著我看了好半天，笑著問道：“那你為啥不願意喊叔叔？”
我說：“我也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原因。兩三歲的時候，他就把我丟在老家爺爺奶奶身邊。等我開始記事，壓根不知道自己還有個父親。他從北京回老家，想方設法哄我，給我買好吃的、買新衣裳，就想聽我當面喊一聲爸。可首到現在，我當著他的面，從來沒開口叫過。在外人跟前，我嘴上會說我爸怎樣怎樣，可只要面對著他本人，我喉嚨就像堵住一樣，怎麼都喊不出口。”
“大概是小時候在村裡上學，同學們總跟在我和西姑身後起鬨，喊我是沒爹沒媽的孩子。這話聽得多了，早就刻進心裡習慣了。後來冷不丁冒出來一個爸，之後又接連出現好幾個女人，都要我開口喊媽，我實在是叫不出口。”
我看見胡玉嬋眼圈有點發紅，她緊緊挽住我的胳膊，望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我開口問她：“怎麼了？剛才不是你想打聽這些事嗎，我也沒打算瞞你，全都跟你說了。怎麼眼圈紅了？”
胡玉嬋抬手擦了擦眼角，輕聲說：“沒事，就是覺得你挺可憐的。”
我停下腳步，微笑著看著她，開口安慰：“嗨，我都習慣了，這麼多年也就這麼熬過來了。早就習慣了沒有娘、也沒有爹在身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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