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頤和園吃完飯回到小院，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電視開著，螢幕光影一閃一閃落在水泥地面上。今晚跟胡玉嬋在長廊邊走邊聊，說起了很多埋在心底的舊事。那些話，平日裡我很少跟外人提起。她坐在我身旁緊緊挨著我，眼神里滿是心疼，心裡的那股好奇一點都沒有消下去。
我心裡清楚，剛剛講出來的這些過往，只是我這半生經歷裡很小的一部分。我從小到大一路磕磕絆絆走過來的故事，她越聽，就越想多瞭解一些。她安靜靠在我肩膀上，沒有出聲，但我能實實在在感覺到，她還等著我繼續往下講。只是有些往事沉在心底太久，蒙著一層歲月的灰，我一時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
我目光漫無目的地盯著電視畫面，胡玉嬋起身走過去開啟落地扇。老舊的扇葉慢悠悠轉起來，攪動屋裡悶熱的空氣，送來一陣徐徐涼風。她轉身挨著我坐下，身子輕輕靠過來，輕聲說道：“說下去唄，親愛的，我還想再聽聽你小時候的事情。”
聽見她這麼喊我，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實在不習慣。我轉頭看向她：“你剛喊我啥？”
胡玉嬋眉眼彎彎，笑著回道：“親愛的呀。”
我跟她說：“長這麼大，從來沒人這麼喊過我，一下子還真不習慣，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胡玉嬋抿嘴一笑：“怎麼，你不愛聽？”
我連忙答道：“愛聽，超級愛聽。”
“愛聽就繼續講下去吧。”
我撓了撓頭，有點犯難：“講哪些呀？”
“就講你小時候的經歷和成長過程唄。”
我皺了皺眉：“關鍵你現在想聽哪些？我該從哪裡講起啊，我都不知道。大大小小的舊事太多了，一下子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胡玉嬋眼珠子轉了轉，開口問：“你三歲娘就走了，那時候你還有印象嗎？”
我搖搖頭：“模模糊糊的。”
胡玉嬋愣了愣：“模模糊糊？那意思是你還能記起一些？一般三歲的小孩，腦子還沒長開，很難留住這種沉重事情的記憶啊。大多數人三歲時候的事，長大之後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說：“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我還記得，當時院子裡好多人圍著我孃的棺材哭，哭聲亂糟糟的。那時候我年紀太小，心裡只當她是睡著了，安安靜靜躺在裡面。我還掙扎著想要往棺材上面爬，想找她吃奶。”
可等到後來我母親下葬，還有我爸動身去北京打拼這些事，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完全記不起來。但娘活著時的不少畫面，我記得清清楚楚。就好比娘在姥姥家養病那回，我爸帶著小小的我去姥姥家探望。姥姥心裡憋著氣，壓根不給我爸好臉色，當著所有人的面首接攆他出門，這段場景我到現在都記得。
胡玉嬋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開口說道：“好神奇啊，難道是老天留給你的記憶？三歲的孩子能記住多少東西，這些畫面真的是你自己記下來的，還是後來聽別人反覆說起，慢慢在腦子裡拼湊出來的？”
我搖搖頭：“都是我自己的記憶。長大之後，我倒是想多聽聽旁人講講我娘生前的事，可家裡這些長輩，沒人願意跟我提起她。彷彿這個人，儘量不要被提起才好。”
胡玉嬋又問：“那阿姨是得了啥病走的呀？”
我說：“這些我一點都不清楚，都是後來聽兩邊親戚零零碎碎說的。去姥姥家那邊，他們都說我娘是被家裡的瑣事氣到的，常年生悶氣，心裡委屈無處說，活活氣死的。可我們爺爺這頭家裡跟我說，當年查不出來是什麼病，身子一天天瘦垮了，營養不良熬沒的，這話只有我爸跟我講過。分家之後，爺爺還有三姑老是擠兌我娘，這事到底是真是假，我也說不準。兩邊親戚說法不一樣，這麼多年，我也分辨不出誰說的才是真話。”
胡玉嬋望著我問道：“為什麼呀？為啥要擠兌阿姨？”
我嘆了口氣：“嗨，當年那個年代，大家庭過日子，內裡的恩怨盤根錯節，具體緣由我哪裡能弄得明白，恐怕也就只有我爸心裡清楚完整的來龍去脈。”
她又問：“那時候三姑多大？”
我說：“也就十來多歲，十幾歲的樣子。還是半大孩子。”
“其實我比你更想弄明白。那個年代，一大家子擠在一個院子裡過日子，磕磕絆絆本來算是常事。可我一首想不通，爺爺為什麼不喜歡我爸。”
我爸兄妹一共七個，加上爺爺奶奶還有我娘，一大家子擠在同一個院子裡過日子。房子不大，人卻不少，抬頭不見低頭見。我三姑本來和我娘沒有什麼仇怨，想來她也是看著爺爺不待見我們這一房，仗著爺爺撐腰，才敢跟著欺負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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