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我倆躺在小院屋裡的床上。
一番溫存過後，折騰了大半宿，兩個人都沒有睡意。胡玉嬋靜靜靠在我的懷裡，一隻手輕輕搭在我的胳膊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窗外的衚衕安安靜靜，偶爾遠遠傳來一兩聲狗叫，響了兩聲之後，又重新沉入寂靜。緩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又提起方才沒說完的話題：“那你大爺當年去北京，日子是不是很難？他是怎麼離開老家，又是怎麼一步步紮根下來的？”
具體的我也記不太全，只聽奶奶跟我說過，那時候大爺大概七八歲。姑姥姥和姑姥爺回了一趟河南老家，親眼看見奶奶拉扯著幾個孩子過日子實在艱難，一年到頭緊巴巴，連填飽肚子都費勁。鍋裡熬的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家裡孩子多，衣裳都是老大穿完傳給老二，輪著穿。他倆那時候沒有一兒半女，就提出來，想把大爺接去北京，由他們來撫養長大。
聽奶奶說，當年送大爺去火車站的時候，大爺心裡捨不得老家，死活不願意跟著走，乾脆躲到橋底下藏了起來。爺爺找到他之後，心裡又急又惱，抬手扇了他兩巴掌。
打那以後，大爺心裡大概是記恨爺爺把他送走這件事。後來他在北京當兵退伍、參加工作，一首到成家結婚，這麼多年都沒有回過老家一趟。要不是姑姥姥後來回鄉下養病，估計大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認爺爺奶奶。
關於大爺的事，我知道的並不多。聽大姑講，大爺結婚生下小迪那會，大姑還沒出嫁，專門動身來北京，幫他們照看了一陣子孩子。大姑說那時候大爺家住西郊機場那邊，屋子狹小，人在裡面都轉不開身，她晚上就只能在廚房臨時搭一塊鋪板睡覺。
後來奶奶年紀大，查出癌症身體不好那幾年，大爺就經常抽時間回老家。每次回來都捨得花錢，專門給奶奶買特效藥、營養品，從來不含糊。有些藥在縣城買不到，他和大聖大爺就託北京的熟人西處打聽，從外地捎回來。
等到奶奶走的那天，大爺作為家裡的長子，扛起了所有長子該擔的責任。出殯那天，也是他親手摔的老盆，認認真真送了奶奶最後一程。三叔後來說，那天大爺一句話沒多說，跪在靈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得青了一塊。
胡玉嬋這時開口問：“那另一個大聖大爺呢？難道他也不是你姑姥姥親生的？”
我說：“對。聽奶奶講，姑姥姥把大爺接到北京之後，過了兩三年，又抱養了大聖大爺。”
胡玉嬋伸手輕輕摸著我的脖子，說道：“你們家裡這些關係，確實挺複雜的。”
我說：“嗨，所以我才說，單單我的這些成長過程，就夠你聽上好一陣子了。”
我抬眼看了看床頭的小鬧鐘，差不多夜裡十一點多了。我開口道：“不早了，咱們休息吧。”
胡玉嬋這時問我：“那大聖大爺是不是很有錢？”
我說：“這個我不清楚，只知道他手裡有兩套房子。他和大媽兩個人工資都不低，日子應該過得不錯。當初我學車，就是他們拿出來的錢。眼下我打算買車，他也願意出錢幫我。看著條件，比我親大爺要好不少。”
再加上當年我小時候待過的藍靛廠那一片，老房子被公家徵收佔用，原地拆平之後蓋起了成片的高樓，聽說還給他們分了不少安置房。我這個親大爺，也是因為這件事，才慢慢和爺爺奶奶親近起來。
姑姥爺心裡終究是把大聖大爺當成親生的孩子看待，並沒有分給親大爺房產。親大爺在車道溝那套房子，聽說後來趕上房改，國家允許職工低價購買公房，那套房子全是他自己掙錢買下來的，屋內裝修也沒花姑姥爺一分錢。
前些年還沒搬到車道溝的時候，我聽家裡人說，大爺帶著大媽和小迪，擠在西郊機場一間小房子裡，面積還不到三十平米，一家人就在那狹小的屋子裡住了十來年。那間小房子我去過一回，進門就是床，轉身都得側著身子，小迪小時候寫作業，就趴在家裡的縫紉機上面。
胡玉嬋把手搭在我的胸口輕輕摩挲著，問道：“那大爺的工作，是不是沒有大聖大爺的好，工作環境也差一些？”
我說：“大爺好歹也是汽車製造廠的廠長。可他為人太老實，廠裡給副廠長配了專車接送，輪到他也有這個待遇，他偏不用。寧願擠公交、騎腳踏車上下班。聽我爸說，有一回下大雨，路上積水很深，大爺騎車一路淋透了才到家，大媽唸叨他，他就嘿嘿一笑。”
大聖大爺電力大學畢業，在供電局當領導，工資也不低，家裡條件自然比親大爺要好。親大爺這人就是性格太老實，做事總小心翼翼，生怕出半點差錯，惹別人說閒話、遭人投訴。
胡玉嬋還想接著往下問，我開口勸她：“睡吧，我也就知道這麼多，不早了。明天我得去學校安裝那五塊電教板，要不你跟我一塊過去？”
胡玉嬋搖了搖頭：“我明天打算去海淀體育館，那邊有招聘會，我想去現場看看情況，試試能不能找一份臨時的活兒幹。”
我說：“你還真打算去找工作？還不如就在這兒安心待著。平時有你在家等我，我跑業務回來能吃上一口熱飯，還有人幫我洗洗衣裳，這不挺好的。等明年畢了業，再踏踏實實找一份正經工作。這次過來，本來就是來度假的。”
胡玉嬋說道：“我一個人待在家裡太無聊了。要是天天跟著你跑業務，外人看見了也不像樣子。能掙一點是一點，說不定幹滿一個月，還能攢下我回去的路費。”
我說：“回去的路費我給你出還不行嗎？”
她接著說道：“我明天先過去瞧瞧，看看現場是什麼情況再說。有合適的崗位我就試一試，也算體驗一把。要是碰不上合適的，我再慢慢找找別的機會。”
我說：“那你自己拿主意。你知道怎麼坐車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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