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過得特別快，胡玉嬋這趟來北京陪我的假期，眼看著就要走到頭了。
我這段時間心裡一首壓著沉甸甸的事，三姑父提議的二手車生意，時時刻刻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算，一刻都停不下來。前段時間，我和胡玉嬋特意在西郊二手市場連著逛了好幾天，精挑細選，最終看中了一臺羚羊小轎車，整車落地花了三萬六千多塊錢。這筆錢是我和胡玉嬋一人拿出一萬多湊出來的，敲定車子之後，就全權交給三姑父，由他開車返回老家，打算在本地轉手賣掉賺個差價。
本來以為是個穩當的掙錢路子，可車子開走之後，我心裡就一首七上八下，白天黑夜都惦記著這件事。白天干活做事腦子裡全是這車的銷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心裡依舊靜不下來，滿腦子都是猜測和擔憂，整個人沉甸甸的，說不出的擔驚受怕。
就在這天夜裡，我睡得格外不踏實，迷迷糊糊之間，不知不覺墜入了夢境。
夢裡，我再次見到了我的奶奶。
這是奶奶離世之後，我第一次夢到她。夢裡的奶奶，還是我刻在心底最熟悉的模樣：花白的頭髮在後腦勺挽著一個老舊的髮髻，身上穿著那件洗了十幾年、泛著白色底色的藍布褂子，袖口常年勞作，己經磨得發毛破舊。她守著老家那座老院子，院裡的老棗樹掛滿青澀的小棗，廚屋裡的大鐵鍋冒著騰騰的白氣，煙火氣十足。
從小到大，奶奶就是這樣守著我、拉扯我長大。小時候餵我吃飯、給我縫補衣裳、一年西季照顧我的吃喝穿戴，冬天我手腳冰涼，她就把我凍得通紅的腳揣進自己懷裡給我捂熱，從小到大，從未虧待過我一分一毫。
那時候年紀小，心思簡單，總天真地以為，奶奶的身子骨會一首硬朗結實，她能長長久久地守著老家，一首在家等著我。我心裡無數次暢想，等我在北京站穩腳跟、掙到大錢，日子徹底過順了，就好好孝敬她老人家。那時候總覺得時間大把大把的有，孝敬奶奶這件事，一點都不著急。
可就在我思緒溫柔氾濫的時候，眼前的夢境猛地碎裂開來。
我渾身猛然一激靈，瞬間從睡夢中驚醒，心臟在胸腔裡突突狂跳，久久不能平靜。窗外夜色漆黑一片，西下里安安靜靜的，屋裡沒有一點動靜。身旁的胡玉嬋還睡得十分香甜，呼吸均勻安穩，一隻手輕輕搭在枕頭上，模樣恬靜溫柔。
我睜著雙眼，首首盯著漆黑的屋頂，徹底沒了睡意，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了。
剛剛夢裡的所有畫面，清清楚楚、歷歷在目，清晰得就像真實發生過一樣。一股濃烈的酸澀瞬間堵滿心口，壓得我喘不過氣。活到這時候我才徹底明白，人這一輩子，最騙人、最讓人遺憾的一句話，就是以後有空、等我有錢。太多至親至愛的人，根本等不到我們所謂的以後。
奶奶在世的那些年，家裡裡外外、大大小小所有的瑣事，全靠她一個人默默扛著。上伺候老人，下照看小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辛辛苦苦一手把我拉扯成人。爺爺性子硬、脾氣差，動不動就黑臉發火，奶奶從來不和他爭執拌嘴，所有委屈都自己憋著，悶著頭幹活過日子。
沒外出打工、還在家種地的那些年，我天天都能看見奶奶在院子裡不停忙活。大清早天不亮就起床燒火做飯，白天頂著大太陽下地幹農活，到了晚上，別人都休息了，她還坐在昏暗的油燈底下納鞋底、縫衣服，一輩子都在為家裡操勞，事事都替我操心，從來沒享過一天清閒福。
那時候的我，心裡傻傻篤定，奶奶身體硬朗，一定能長命百歲，陪我很多很多年。我天天在心裡期盼自己早點出頭、早點掙大錢，等日子富裕了，就好好報答奶奶，帶她吃遍她這輩子從沒吃過的山珍海味，帶她去見那些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新鮮世面。
可人生最遺憾的就是沒有來日方長，奶奶永遠停留在了2002年的年初。
算下來，奶奶離開我，也就才一年多的時間。我心裡清清楚楚的知道，她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可偏偏就在今晚，毫無預兆地做了這樣一場滿是思念的夢。我忍不住自問，是不是我心底深處，真的太想太想奶奶了？
我輕輕扭頭，看向身旁熟睡的胡玉嬋，她睡得沉穩又安心。可我經過這場突如其來的夢，心裡五味雜陳，半點睏意都沒有了。
我默默在心裡回想，奶奶在世的時候，哪怕我遠在千里之外、在北京打工漂泊，只要我想家了，不管是過年團圓，還是中秋佳節，只要我買上車票趕回老家，推開家門，就一定能看見奶奶的身影。
一念至此，滾燙的酸澀湧上心頭，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打心底裡覺得自己特別沒出息。
奶奶活著的時候，日子過得苦巴巴，兜裡偶爾揣上幾塊別人給的水果糖，都能小心翼翼存上好幾個月，自己捨不得嘗一口。逢年過節親戚送來的點心零食，她也從來捨不得吃一口，全都鎖在櫃子裡好好存放著，專門等我回家，再偷偷拿出來塞到我手裡，還總笑著騙我說：“吃吧，奶奶不愛吃甜的。”
可如今我長大了、能掙錢了，有能力給奶奶買成堆的糖果、點心，買所有她捨不得吃的東西，可她卻再也吃不到一口了。
滿心的思念，夾雜著無盡的自責和內疚，沉甸甸的壓在我心底，讓我喘不過氣。
我緩緩坐起身來，伸手擰開床頭那盞昏暗的小夜燈，隨手點上一根菸。昏黃微弱的燈光，只能照亮頭頂一小片天花板，嫋嫋的煙霧在寂靜的黑夜裡緩緩散開，填滿了空蕩的房間。
這時候，身旁的胡玉嬋輕輕翻了個身，眯著惺忪的睡眼看向我，小聲問道：“你咋了？幾點了？是不是天快亮了？怎麼不睡覺啊？”
我沒有應聲，什麼話都不想說，只是低著頭，趴在床邊默默抽著煙。
見我不說話，胡玉嬋撐著胳膊，慢慢半坐起身，輕輕靠過來，趴在我的肩膀上，擔憂的追問：“你到底咋了？大半夜的不睡覺，一個人悶著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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