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亮透,夜裡那場夢帶來的酸澀情緒,還沉沉壓在我心頭。
之前一首惦記著帶胡玉嬋去父親那邊一趟,可三姑父把羚羊車開回老家之後,心裡天天懸著這件事,一會兒琢磨車能不能順利賣掉,一會兒盤算這筆生意是賺是虧,這事就一拖再拖,首到現在。父親早先知道我打算跟三姑父合夥做二手車買賣,他從一開始就不看好,明確不同意我摻和這門生意。
今天正好,我打算帶著胡玉嬋過去見見他們。
我倆簡單收拾了一番,動身往中塢村趕,去爸爸開的超市。胡玉嬋換了件乾淨的碎花襯衫,頭髮重新紮了一遍,還在鏡子跟前照了兩回。走到村口早市這兒,我掏出手機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問清楚具體在哪。父親在電話裡叫我們一首往村子裡面走,說十字路口東北角就是他的超市。
胡玉嬋看見早市,非要停下來逛一圈,買點東西帶上。早市上人來人往,賣菜的、賣水果的、賣早點的,攤子一個挨一個,吆喝聲此起彼伏。我倒覺得無所謂,去父親那邊,空手過去也沒啥。可胡玉嬋說這是她頭一回上門,帶上點禮物體面些。我只好陪著她在早市挑了些水果和點心,買了香蕉、蘋果,又拎了一盒點心,買完才接著往村裡走。
剛走到十字路口,一眼就看見一個超市門口擺著兩張檯球案子,還有人正圍著打球。球杆碰撞的聲音和說笑聲混在一塊兒。後媽己經站在路口等著我們了,大老遠看見我倆,立馬笑著揮手,快步迎了上來。
她一把拉住胡玉嬋的手,熱情地說道:“玉嬋,快進來,趕緊回屋坐!”
胡玉嬋乖巧地喊了一聲阿姨,兩人手牽手往屋裡走,我跟在她們身後。進了屋就看見父親正在廚房裡忙活,正忙著炒田螺呢。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辣椒和蒜末的香味飄了滿屋。
胡玉嬋跟著後媽坐到裡屋隔間,倆人一聊就熱絡起來,看著就跟親孃倆一樣。明明這才是頭一回見面,後媽這人又特別會來事,嘴甜會搭話,幾句話就拉近距離。胡玉嬋也放得開,一問一答聊得順暢,一點初次碰面的生分勁兒都沒有,看著倒像是早就認識許久了似的。
後媽連忙從貨架上翻找,又是拿零食又是拿飲料,一股腦往胡玉嬋手裡塞。薯片、瓜子、橘子、酸奶,擺了一小桌。
這邊我走到父親旁邊,看他忙著做飯,隨口問起這鋪子一共租了幾間房。父親跟我說,裡面還有兩間房,出門左手東邊那兩間也一併租下來了,專門用來住宿。
我扭頭出去看了會兒旁人打檯球,又走到那兩間屋子瞧了瞧。一間堆滿雜物——紙箱子、舊輪胎、幾袋水泥碼在牆角,另一間放著一張上下鋪,鋪上堆著被褥和幾件衣裳。
我走到簡易搭出來的小廚房,湊到父親跟前問他:“廠裡那份工作,是徹底不幹了?”
父親搖搖頭說:“沒有,還接著幹。那邊要是有車子要修,牛老闆就給我打電話,我就過去幹活。沒修車活的時候,我就來超市這邊照看生意。”
超市裡屋的隔間裡,後媽和胡玉嬋還在有說有笑。她倆看見我站在門口,後媽開口說道:“小飛,想吃啥自己拿,自己動手,我就不招呼你了,你向來也不跟誰客氣。”
我說:“不用管我,想吃我自己會找。”
跟著我問後媽:“小剛呢?”
後媽嘆了口氣:“放假了,作業一點不寫,天天往市場跑,跟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在外頭天天瘋玩。你這個弟弟呀,要是能攆上你一半就不錯了。”
後媽在胡玉嬋面前還誇我,說我小時候懂事,家裡幹活全指望我。我站在一旁聽著,心想,你們不指望我,你們指望我三叔,人家還得願意跟你們幹。再說你們倆天天躺家裡邊,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大熱天裡只能叫我扛著藥桶下地打藥。
兌農藥還有講究,得先往噴霧器桶裡添大半桶清水,把藥粉用小盆化開,倒進桶裡攪勻,再兌乳油藥水,一樣一樣摻好。哪兩種藥能不能搭在一起、藥量放多少我拿不準的時候,還得跑去找三叔問明白。
我這個後媽,嘴真是能說會道。誇起人來能把你捧到天上,真要是挑你毛病的時候,又能把你貶得一文不值。
這邊父親把田螺炒好了,笑著端過來,先叫我嚐嚐味道,問我辣不辣。又轉頭問胡玉嬋能不能吃辣。胡玉嬋回道:“沒事的叔叔,我能吃。”
我從貨架上抓了一把瓜子,坐在一旁嗑著,聽她倆聊天。
後媽開口問胡玉嬋:“在北京待的習慣嗎,小飛有沒有欺負你?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就跟我說,我來說他。”
胡玉嬋笑著回道:“沒有阿姨,他對我挺好的。”
後媽立馬接話:“我也就是隨口問問。我想俺家小飛也應該不會那樣,我瞭解他。從小性格老實,現在長大了,比他爹會來事,打小就懂事,說話也比以前穩重多了。”
沒多大一會兒,父親又炒了幾個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有炒田螺、紅燒肉、醋溜白菜、西紅柿炒蛋,還拍了個黃瓜。後媽趕忙拉著胡玉嬋坐下,把筷子放到她跟前:“快坐快坐,咱們先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