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城西,有一片廢丹坊。
三年前一場地火暴動,整片坊市被燒成白地,此後便再無人修繕。斷壁殘垣間堆滿鏽蝕的丹爐殘骸,風穿過破窗,捲起滿地灰燼,發出嗚咽似的響。
三日後,子時剛過,齊七按約定而來。他從坊後一條藤蔓吞沒的窄巷繞入,截運戒斂去渾身氣息,腳步輕得融進風聲。梁州城如今風聲正緊,天機閣耳目鋪滿半個城,他不得不謹慎——尤其今夜要見的這個人,身份特殊。
可就在踏入廢坊的瞬間,他神色一緊。
他聞到一股丹香。
極淡,極靜,像是雨後山茶混著一點冷冽的藥氣——曾在他病得昏沉時,伴著那樣一粒丹丸一起入喉。
是沈青梧。
角落陰影裡,灰袍女子緩緩走出。三年過去,她眉眼依舊清瘦,眼底添了幾分風霜。左頰多了一道淺疤——是那一次,隨他逃離白雲觀時,被天機閣追兵的劍氣擦的。
那道劍氣,原本是衝著他後心去的。
「星河。」她喚他本名,聲音很輕,「好久不見。」
齊七喉頭一哽。
他本有許多話要問——這些年你去了哪、怎麼活下來的。可開口第一句,卻還是問出那句最要緊的:「你怎麼找到我的?」
「截運堂的『截』字令,半個月前就傳遍梁州地下了。」沈青梧微微一笑,「我認得那紋路——和你當年在白雲觀,偷偷刻在藥鋤柄上的一模一樣。你逃命的本事一流,壞習慣卻幾十年不改。」
齊七啞然。
那藥鋤是他還在白雲觀做雜役時偷藏的物件,鋤柄上被他刻了個極不起眼的『截』字。沒想到她竟記得這樣清楚。
可沈青梧的笑意只維持了一瞬。她上前兩步,灰袍下的手忽然攥緊:「星河,你連截了大機緣,觸怒了天道。」
「什麼?」
「丹會截楚狂人、獸座截萬獸王的機緣、還有那兩株龍紋草……」她一字一句,語速極快,「你胃口太大,天道都看不下去了。命數反噬,要來了。」
話音未落——
齊七猛地悶哼一聲。
一股劇痛自丹田炸開,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他體內生生拽住某根線頭,狠命一抽。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濺在腳邊一隻鏽蝕的廢丹爐上。
反噬,來了。
——
氣運紊亂,如萬箭穿脈。
齊七盤膝坐地,額上青筋暴起,只覺體內九竅金丹劇烈震顫,丹田裡那九道獸紋似要倒卷,每一次心跳都牽著經脈劇痛,痛意順著十二正經一路燒到指尖。
沈青梧當即並指如劍,點在他後心,一縷溫潤丹氣渡入,為他穩住將散的道基。
「別運功!」她喝道,聲音裡帶著急切,「反噬是天道順著你截來的氣運反向追索,你越抗拒,它纏得越緊!」
齊七咬牙忍住本能的抗拒,生生把那口即將運轉的真氣壓了回去。沈青梧飛快地從懷中取出一隻溫潤的玉盒,盒蓋掀開,露出一丸紫丹,丹面上隱約浮著幾道水波般的紋路——正是楚狂人煉的淨紋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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