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紅衣的密信,是第七日到的。
傳信的方式極為刁鑽——是一張夾在丹山藥材供貨單裡的雲紋箋,供貨單的牛皮紙上蓋著梁州西市牙行的印戳,送貨的腳伕是個聾啞老頭,扔下貨便走,問不出半個字。信封拆開,裡頭是一張天機閣特製的雲紋箋,正面密密麻麻寫的是「分壇月報」,賬目對得一絲不亂,正是天機閣例行公文的樣子。
可齊七隻翻到背面,便頓住了。
雲紋箋背面空無一字,只幾道極淺的刻痕——以赤霄劍氣刻的一行小字,劍氣內斂到極處,尋常修士摸上去只當是紙紋,唯有劍修以神識順著劍意去「讀」,才能看清:
「三月之期是局。劍天機要我做餌,引你入梁州分壇地牢,屆時以『誘捕截運餘孽』之名,將我與你一併滅口,洗清上宗年輕一代『被截運一脈戲耍』之恥。期限只剩十九日。紅衣。」
齊七指節捏得發白。
短短一行字,他讀了三遍。第一遍讀字面,第二遍讀劍意裡的力道——刻字時筆鋒有兩次極輕的顫抖,是寫字的人被什麼東西分了神;第三遍讀的是那行字的收筆,赤霄劍氣在最後一個「衣」字的尾端一掠而過,凌厲得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信我。
赤霄劍氣是赤霞宗的不傳之秘,顧紅衣是赤霞宗這一代最鋒利的劍——她是頂著天機閣的人皮面具潛進去的,面具一戴三年,連分壇的人都信了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機閣人」。
他早料到顧紅衣的臥底之路不好走,卻沒料到劍天機連自己人都算計——用完了就滅口,乾淨利落。
記憶裡那個紅衣少女的影子一閃而過:赤霞宗的劍閣上,她揹著那柄比她人還高的赤霄劍,眉眼張揚,說「我顧紅衣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棋子」。後來她潛入天機閣,還是那句話:「劍天機把我當棋,我就把他的棋盤掀了再走。」——如今她被困在地下三層的囚牢區,隔著三丈厚的石壁,這句話反倒成了紮在齊七心頭的一根刺。
她不是不能走。戴著人皮面具的她,隨時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抽身。她沒走,是因為這盤棋還沒下完。
「十九日。」他抬眼,指節鬆開,將雲紋箋平平放在石案上,「馮六,顧紅衣現在在分壇幾層?」
馮六翻出寧無缺給的佈防圖,鋪在香案上,指尖沿著密道虛線一路划過去:「地下三層,囚牢區隔壁——正好貼著劍天機要布的天機鎖靈大陣的陣基。劍天機是想把她和陣基綁一塊,你一旦去救她,就等於一腳踩進陣眼,陣基一啟,鎖靈網罩下來,進去的連人帶魂都出不來。」
「好毒的餌。」楚狂人冷笑,「但也好蠢。把餌和陣基放一起,等於明明白白告訴我陣基在哪兒——劍天機大概以為,沒人敢接這個餌。」
沈青梧立在香案另一側,指尖撫過那行劍氣刻字,淡淡道:「救她,得趕在劍天機本尊到之前。本尊一到,陣基固化,鎖靈陣徹底閉合,再進就是送死。十九日聽著長,刨去路上、佈置、潛入的功夫,真正能動手的日子,不超過十日。」
「那就十九日內,把他要的局,反手掀了。」齊七起身,袖口掠過香案,帶起一陣風,把供著的七柱香火吹得明滅了一下,「寧無缺的佈防圖,顧紅衣的信,兩下一對——劍天機本尊未到前,分壇最空。我們搶在他前面,把顧紅衣撈出來,再把那座天機鎖靈大陣的陣基,給他截了。」
「截陣基?」楚狂人挑眉,「鎖靈大陣的陣基少說三丈見方,你還能像截靈藥那樣,整座搬進空間褶皺裡?」
「陣基搬不走,但陣基的『氣』能斷。」齊七道,「天機鎖靈大陣靠陣基鎖住梁州地脈的氣機。我們把陣基的紋路記下來,等他開陣那日,紋路一破,整座大陣就是一座空殼——劍天機花三月布的局,最後會變成給他自己掘的坑。」
侯三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燒火棍差點掉地上:「七爺,你這是要端天機閣梁州分壇?那可是天機閣在三洲之內最硬的一塊骨頭!」
「不是端。」齊七笑了,笑意卻冷,眼底映著香案上跳動的燭火,「是告訴劍天機——你設的局,我拿來當禮收了。」
「人手怎麼分?」沈青梧問,她已取出紙筆,「救人和截紋路是兩條線,不能由同一撥人做。」
齊七並指,在佈防圖上連點三處:「馮六帶人,明日入城,假扮牙行藥商,在分壇外圈佈下三個接應點——顧紅衣一脫身,從水道出城。楚狂人盯丹庫,鎖靈陣的陣基紋路要拓,得靠你那本識假集註的底子。沈青梧留守丹山,接應撤回來的人,順便看著爐火。」
「那你呢?」侯三問。
齊七沒答話,只低頭看向佈防圖,指尖在那條通往地下三層的密道線上,緩緩劃了一道:「我走水路,親自去接顧紅衣出來。她為我頂了三年的面具,這趟,換我去接她。」
夜色裡,丹山的風嗚嗚地刮過山崖。石案上那封雲紋箋的劍氣刻字,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十九日。
從今夜起,每一日都是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