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日期限的最後一天,顧紅衣來了。
梁州分壇的地下三層,囚牢區的石壁角落有一條半人高的水道,平日被鐵柵欄鎖著,專供分壇排汙。顧紅衣就是從那道水道里潛出來的——她把赤霄劍橫咬在齒間,從水面下閉氣潛行,遊過整段黑暗的排汙渠,鐵柵欄早被她用劍氣悄悄磨斷了兩根,偽裝成鏽蝕的模樣。她循著截運堂暗哨的記號,一路摸到丹山外圍。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她渾身溼透地站在齊七面前,赤霄劍還背在身後,劍穗上卻繫著一截截運令的紋繩——那是她從齊七當年留在城西廢坊暗號裡認出的,黑鐵令的繩結系法,世上只有截運一脈的人會打。
侯三在暗哨裡看見她,差點沒認出這是誰——三年了,他記憶裡那個紅衣烈烈的姑娘,頂著天機閣灰撲撲的面孔在分壇裡進出了三年,如今終於溼淋淋地站在晨光裡。
她盯著齊七看了很久,久到齊七以為她要拔劍。
「我認出你了。」她開口,聲音有點啞,像在水道里泡了一夜,嗓子都灌了水。
齊七一怔。
「第 46 章,月湖。」顧紅衣一字一頓,彷彿每一個字都刻在她心裡,「你說過,下次見面認出你,就告訴我名字。我認出來了——齊七,就是王星河。白雲觀那個被踩頭、被剋扣月俸、卻護著一株斷續草的雜役。」
齊七喉頭動了動。
那株斷續草……又是斷續草。沈青梧記了三年,她也記到了今天。
顧紅衣抬手,指尖在耳後輕輕一挑,解下臉上那張天機閣的「誘餌」人皮面具——面具貼合得太久,揭下來時發出極輕的「嘶」一聲。她露出一張明豔的眉眼,那雙眼睛被三年面具壓著,此刻終於重見天日,亮得驚人。
「你不一定是天下最強的人。」她盯著他,「但你是我見過的,最不肯讓別人白死的人。當年斷魂坡上,追兵都以為你要自己跑,你偏折回來,替我把那一劍擋了——那劍是衝著我後心去的,你擋完,肩上的血染透半邊衣襟,還對我笑,說『沒事,皮外傷』。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張面具戴不了太久——我這個人,藏不住感激。」
齊七喉頭動了動,那句「當時也是順手」到了嘴邊,終究沒說出來。
還有月湖那一夜。她被人皮面具的事攪得夜不能寐,是他陪她坐到月落,聽她絮絮叨叨說赤霞宗的劍、說被滅門的師姐、說那些見不得光的臥底日子。臨別時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下次見面,我總得認得你。」他說:「等你能認出我的時候,我告訴你。」
那是他們立約時他隨口說的話,她竟記了這麼久,還真的循著痕跡找來了。
「劍天機要拿你做餌,滅口洗恥。」齊七定了定神,「你怎麼逃出來的?他佈下的局,地牢的鎖不是尋常物件。」
「分壇佈防圖是你讓人送來的。」顧紅衣微微一笑,「我照著圖,從水道走。地牢的鎖最嚴的是正門,水道反而空著——劍天機本尊未到,陣基未固,整個分壇就是個篩子。他設的局,被你提前拆了骨頭。」
她將一卷雲紋箋拍在石上:「分壇地下三層的天機鎖靈大陣陣基構造圖,我帶出來了。你要截它,這是圖紙。陣基的三十二處節點、七處陣眼、連引氣的槽口都標了——劍天機要是知道,他養了三年的『自己人』,把他吃飯的傢伙都端出來了,怕是要氣得睡不著覺。」
齊七拿起圖,指尖拂過那密密麻麻的陣紋,忽然笑了:「顧紅衣,你這哪是臥底,你這是把老窩端來給我當見面禮。」
「禮尚往來。」她挑眉,「你三次救我——斷魂坡一次,月湖一次,加上這回拆局一次——我送你一座陣基,公平。」
「賬算得倒是清楚。」齊七失笑。
「我這個人,恩怨分明。」顧紅衣抱劍而立,紅衣獵獵,「欠的恩情記三輩子,欠的仇,也記三輩子。」
兩人對視,皆是一笑。
那一笑裡,三年追殺、斷魂坡瀕死、月湖解劍、摘面具相認——所有的恩怨,終於落進一句輕飄飄的「公平」裡。晨光從東面的山坳漫進來,落在她紅衣的衣襬上,像給那段灰撲撲的臥底歲月,染上了一層新的顏色。
「走吧,」齊七將那捲陣基構造圖收進截運戒,「你的賬算完了,劍天機的賬,還沒算完。」
「不急。」顧紅衣把玩著手裡那張人皮面具,忽然道,「劍天機三日後到梁州,萬靈冊的案子已經立了。你要截他的陣基、燒他的萬靈冊——這盤棋,一個人下不了。」
齊七看了她一眼:「你剛脫身,不歇兩天?」
「歇?」顧紅衣揚眉,把那張面具往袖裡一收,「我戴了三年的面具,正憋著一肚子話想說。你堂口裡不是還有兩個能聊的人麼?把人都叫上,我這兒還有陣基的死門沒交代完——劍天機那套陣,有個地方,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晨光漸亮,梁州城的方向傳來第一聲雞啼。齊七看著眼前這個卸下面具、眉目鮮活的女子,忽然覺得,這盤棋的走勢,比三天前自己預料的好看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