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海上，厲千劫那艘沒帆的小船，撞上了教廷的船隊。
三桅聖艦，前後七艘，艦首釘著教皇徽，甲板上立著銀甲聖武士。最前頭那艘旗艦的船艙裡，押著一船人——全是東邊口音，漁民打扮，手腳鎖著鐐銬，擠在底艙。教廷在東境沿海抓的「信奴」，要押回梵蒂岡，贖罪大典上充作「異端贖罪」的活祭。
厲千劫本來不想管。
他這趟是來送酒的，不是來惹事的。可小船從艦隊旁漂過時，底艙一個孩子的哭聲順風飄了出來，帶著他熟的東邊腔調——他爹死了，屍體被扔下海餵了魚，孩子縮在艙角哭，被看守一腳踹在肩頭：「哭什麼！到了聖城，你替你爹贖罪！」
厲千劫的船，停了。
他抬頭，看了看那艘三桅聖艦，又低頭，看了看膝上的酒葫蘆。葫蘆裡的酒是墜星海分堂的土燒，鐵鯨塞給他路上喝的，還剩半壺。
「可惜了。」他把葫蘆往懷裡一揣，站起身，「這壺酒，得省著點喝。」
旗艦上的瞭望手先看見了他——一艘沒帆的小破船，慢悠悠橫在艦隊航線上，船頭立著個灰袍年輕人，懷裡抱著把沒鞘的劍。瞭望手沒當回事，朝下喊了一嗓子，讓那船讓開。
那船沒讓。
旗艦艦首的聖武士舉起聖徽，一道金光朝小船照去，是教廷驗邪的術。金光落在那年輕人身上，像雪落進火裡，「嗤」地一聲，散了。
聖武士一愣。緊接著，他看見那年輕人拔劍了。
沒有劍光，沒有劍氣，那柄素淨的窄劍只是平平地斬下來。可劍落下的剎那，整艘旗艦的聖光護罩，像紙一樣從中間裂開。裂口處，萬劫劍體大成後的劍意無聲漫過甲板，十二名銀甲聖武士眉心那圈光環，齊齊一顫，像被人拿錘子震了一下，嗡嗡作響。
厲千劫收劍，人已經落在旗艦甲板上。
「教廷的船，」他慢悠悠地開口，「押著東邊的人，要去西邊贖罪？」
領隊的主教從艙裡衝出來，權杖剛舉到一半，厲千劫的劍背已經拍在他腕上。權杖脫手，主教的光環「啪」地碎成兩半——不是被截的，是被震碎的。萬劫劍體，金丹圓滿巔峰，可戰元嬰，這一劍背拍下去，主教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麻了。
「我東邊的人，」厲千劫蹲下來，看著縮在艙角的那個孩子，聲音放輕了些，「什麼時候輪到你們教廷來替他們贖罪了？」
孩子仰頭看他，眼淚還掛在臉上，忽然「哇」地哭出聲來，死死抱住他的腿。
厲千劫拍了拍孩子的腦袋，回頭掃了一眼滿船驚駭的聖武士：「船我徵用了。人我帶走。你們回去告訴教皇——東邊的人，要贖罪，也是回東邊贖。輪不著你們那口井。」
他拎起那個孩子，又掃了一眼底艙那些漁民，朝他們一抬下巴：「都出來吧。上岸自己找路回東邊，就說——有個帶劍的瘋子，替你們把船截了。」
漁民們愣了一瞬，隨即哭的哭、笑的笑，互相攙著湧出底艙。那孩子趴在厲千劫肩頭，抽噎著問：「大哥哥，你……你是神仙嗎？」
「不是。」厲千劫跳回自己的小船，把孩子放下，又把懷裡那半壺酒摸出來灌了一口，「我是來送酒的。順路，看他們不順眼。」
小船重新破浪，朝西邊那片冰藍駛去。身後，七艘聖艦癱在海面上，旗艦的聖光護罩裂著個大口子，像被人在臉上扇了一巴掌，半天沒緩過來。
訊息比船快。當夜，梵蒂岡教皇廳又添了一樁煩心事——東境押送「信奴」的艦隊在海上被人截了，七艘聖艦，一艘沒剩，領隊主教的聖光被人生生震碎。教皇捏著戰報，權杖在掌心碾了又碾：「東邊折了，西邊抽了，如今連海上的船都有人敢截了。先是竊天的賊，又是叛教的聖女，現在又冒出個震碎聖光的劍客——西大陸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不把神放在眼裡的東西？」
他自然不知道，那劍客此刻正扛著酒葫蘆，往北境凍原走。
……
兩日後，北境凍原，星語塔。
王星河正在塔前雪地裡擦拭金銀雙盤，忽然聽見一道破鑼似的嗓門從雪原那頭傳來：
「王星河！三年了，你他孃的連個接風的酒都不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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