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大典前夜，星語塔的地窖裡，擺了一桌酒。
梅林那壇三百年的雪釀被厲千劫撬開了泥封，酒香混著地窖裡經年的星軌木香，濃得化不開。厲千劫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仰頭灌下去，半天才哈出一口白氣，眼睛都直了：「三百年的雪釀……王星河，你這西邊沒白來。光這一罈酒，就值那面幡。」
「值吧。」王星河也倒了一碗，「喝完這碗，明日可就沒這麼鬆快了。」
火塘邊圍坐著幾個人：伊芙琳攏著白光坐在角落，指尖那縷光在酒氣裡安安靜靜地亮；瑟琳娜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血月之冠在眉心幽幽轉著；梅林坐在陰影裡，銀髮垂著，手裡捏著一枚星語符，不喝酒，只偶爾抬眼看看窗外那輪越來越金的月亮。
厲千劫把碗裡的酒喝盡，抹了把嘴，才問正事：「說吧，明日怎麼打？」
「不。」王星河說，「明日是贖罪大典，教皇要收全大陸的喂井。我要做的，是等他把井喂到最滿——然後，抽走。」
「抽井？」厲千劫挑眉，「那口井在梵蒂岡地底，教皇半神級的神識壓著。你隔著三十里抽得動？」
「抽不動井，抽得動管子。」王星河指尖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教皇收，走的是原典那根管子——信進原典，原典喂井。管子最粗的一瞬，就是大典收信最盛的那一刻。那一刻我截管子，截走的不是光，是喂井的。信斷了，井就餓在半滿上——上不去，下不來。」
「教皇不傻。」瑟琳娜開口，「他防著你截管子，鎖光陣就是例子。明日他必有後手。」
「有後手才好。」王星河笑了笑，「他越防我截管子，越要把管子護得緊。可他忘了——管子那頭連著井，井裡埋著我的認紋。他護管子，我認井。」
厲千劫聽懂了，咂了咂嘴：「你這哪是抽光，你這是隔著教皇的肚子，掏他井底的東西。」
「差不多。」王星河說，「所以明日分三路。伊芙琳在大典外頭點燈——她的白光能洗，教皇收多少，她洗多少，把信徒獻上去的悄悄還回去。瑟琳娜，你帶卡斯坦因的人散在香客裡，若有獵手想渾水摸魚動伊芙琳，你替她擋。」
「那你呢？」伊芙琳問。
「我進大典。」王星河說，「教皇不是想當眾拿我立威嗎？我去讓他拿。」
火塘靜了一瞬。
「你一個人進萬人大典？」厲千劫把碗往桌上一頓，「教皇半神的神識，你走得進去，出得來嗎？」
「出得來。」王星河端起酒碗，眼底映著火光，「東邊七十二派的合圍我闖過，天機閣的金印我折過，沉盤淵的天道眼皮底下我破過境。教皇這尊神——他不見我。他看不見我，就拿不住我。」
「那老夫呢？」梅林忽然開口。
「師祖坐鎮星語塔。」王星河說，「您是橋。伊芙琳的白光、瑟薇婭的認紋、我手裡的線——三處要連成一張網，得靠您的星語術。您坐在這兒，網就在。」
「還有奧古斯都那邊。」瑟琳娜插話，「聖山離梵蒂岡不遠，若教皇狗急跳牆調聖山駐軍抄我們後路——」
「我差人送過信了。」王星河從袖中摸出一枚半舊的令牌，正是那面聖典護衛令，「奧古斯都回話說——老夫的差事交了，可聖山那扇門，老夫還能替你看一眼。你只管在前頭鬧，後頭有老夫。」
厲千劫湊過來瞅了瞅那令牌，嘖了一聲：「你這西邊的人脈，倒是比東邊還廣。」
梅林望著他，半晌，把那枚星語符擱在桌上：「橋可以搭。但老夫有一句話要說在前頭——明日那口井若真滿了，滿出來的東西，未必是教皇想喂的那點。井底關了三千年的是什麼，你我心裡都有數。你抽它的時候，它也會伸手夠你。別貪。」
王星河握著酒碗，沉默了一息，點頭：「我記下了。」
夜深了，雪釀喝到壇底，眾人都散了。厲千劫扛著空罈子往外走，路過王星河身邊時，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那口井……井底的東西，跟我替你扛的那一千零一筆賬，是一回事嗎？」
王星河腳步一頓。他轉頭看厲千劫，火塘的餘燼映著兩人臉上的光影。
「沉盤淵那本空賬，是天道記我的。」他說，「西邊這口井，是截運一脈自己封的。兩本賬不是一回事——可它們記的，是同一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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