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亂了三天。
萬信之禱那「黑一瞬」的訊息，被教廷以「神蹟試煉」強壓下去，可壓不住萬人親歷的慌。街頭巷尾都在傳：神的光，那一日滅過。教皇下了封口令，可封不住人心裡的縫——賣花的寡婦不再每日畫十字，酒館夥計肘上的印記被他偷偷用袖子遮了，連聖殿門口乞討的老者，都不再朝聖城方向鞠那躬。夜裡更是瘮人，城中家家戶戶比平日早一個時辰熄燈，彷彿那盞燈多亮一刻，就要再招來一回「神不在」。
教廷不是沒補。聖殿騎士團例行的巡街，從十二人一班加到三十六人，銀甲磨得鋥亮。可越是加崗，越像在告訴人——那道光，是真滅過。有膽大的香客堵在城門口問「那天到底怎麼了」，騎士板著臉說「神蹟試煉」，香客啐了一口：「神蹟會把我家供了三代的那盞長明燈一起試滅？」
第四日，聖殿騎士團出動了。
紅衣主教霍恩奉命率三百聖武士搜捕「東方邪修」，可他領著人在城外轉了三圈，連個影子都沒尋著，回稟時只說「邪修已遁入凍原，追之不及」。教皇冷著臉沒追究——霍恩教區的什一稅，這兩年本就繳得勉強，他樂得賣這個順水人情。何況霍恩心裡那本賬比誰都清楚：三年前聖子路加的神眷就是在這人手裡丟的，教廷引以為傲的光被人當眾抽走過一回了。如今教皇又想借「邪修」的名頭加稅養騎士團，他憑什麼替教皇賣命去逮那個替自己出氣的賊？
真正動手的，是另一隊。
紅衣主教維瑟率八十聖武士、十二名裁判所獵手，順著「光被抽走」的殘痕，一路摸到了北境凍原邊緣。他們帶了「照虛鏡」和鎖光鏈，誓要逮住那個敢在教皇眼皮底下抽光的人。維瑟是強硬派，三年前聖子路加神眷被截那日，他正跪在臺下觀禮，眼睜睜看著聖光從自己頭頂那圈光環裡抽走，那口氣他嚥了三年。這回他立了軍令狀：不把那人鎖回聖城，他維瑟的主教冠就摘下來給人當夜壺。
王星河在枯樹樁上等他們。
……
「在那！」維瑟指著雪地裡一道灰影——是王星河貼城牆根那道影身，此刻故意露了形。
八十聖武士合圍，鎖光鏈嘩啦張開，像一張金色的網罩下。照虛鏡先掃過一圈，鏡裡那縷至高神的「看」落在灰影上，映出的卻只有風、只有雪、只有一截枯樹樁上落的霜。維瑟眉頭一皺，可獵物就在眼前，他顧不上多想，權杖點地，一身主教光環亮起，照得雪地慘白：「東方邪修，你抽了神的光，今日便用你的來填！」
影身不躲不閃，被鎖光鏈纏個正著。
鎖鏈勒緊的剎那，維瑟心裡咯噔一下——太輕了。鏈下那道「人影」沒有掙扎，沒有血肉被絞緊的悶響，像鎖住了一團雪。
影身散了，是虛的。
維瑟猛回頭，背後一涼。
他頭頂那圈主教的「光環」，毫無徵兆地暗了。
不是滅，是被「截」走了。像有人從管子另一頭，把分配給他的那一份，輕輕抽走。與此同時，十二名裁判所獵手手裡的追蹤符同時斷了線，符紙上的光紋齊齊一黯——彷彿有人把整張網的綱一提，網眼全鬆了。
維瑟的光環一失，周身氣勢驟洩，鎖光鏈失了催動力，鬆垮垮垂落。他瞪大眼，看見對面雪地裡一道暗金色的嬰影一閃——
劫嬰。
「你……」維瑟喉嚨發緊，這才明白，方才被纏住的，根本是道影子。真正的王星河，不知何時立在十丈外的樹梢上，袖中金銀雙盤轉了一圈。
「維瑟主教。」他笑眯眯，「你的光，我收了。填不填我的，你說了不算。」
他手指一勾，維瑟那圈被抽走的光環，轉了個彎，落進伊芙琳藏在遠處的指尖——她那縷白光，猛地漲了一截，像一盞燈被人添了燈油，火苗「騰」地竄高半寸。
維瑟癱在雪地裡，八十聖武士面面相覷，沒人敢上。方才那一手「截光」，把所有人都鎮住了——他們引以為傲的光環，在人家手裡像燈油一樣被人舀走。有人想拼死護主，可催動鎖光鏈的光沒了，鏈子軟得像草繩；有人回頭去摸照虛鏡，鏡面已經裂了——不是被打碎的，是鏡裡那縷至高神的「看」被抽空，鏡自己碎的。
王星河轉身，逆截一鋪，身形散成風。等聖武士們回過神，雪原上只剩一行淺腳印，和維瑟主教禿了光環的狼狽。
「傳令回聖城。」維瑟咬牙，聲音發顫，「那賊……會！」
他退得狼狽，卻沒真退。退到半里外，維瑟忽然回身，將袖中最後一枚聖符按進雪裡。霧障驟起，罩住來路——那是教廷的斷後術，霧裡藏著十二名裁判所獵手，刀口朝外，等的就是那賊追上來補刀。
霧障那頭，一道白光忽然亮了。
不刺眼，卻像晨光化雪，一寸寸把霧照透。霧裡十二名獵手齊齊現了形，身上借來的聖光偽裝，在白光觸及的一瞬像蠟一樣化了——那白光不認教廷的「印」，只認「人」。他們伏在雪裡、貼在石後、掛在枯枝上的身形，被照得纖毫畢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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