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榆鎮死了一樣安靜。
不是沒人的安靜。一百來戶人家，人都還在屋裡，門窗關死，煙囪不冒煙，狗不叫，雞不啼。可整座鎮子沒一點活氣，像被人從裡面掏空了。
鎮口主街上，家家門檻前都有一小片暗紅。是跪出來的——跪得久了，血滲進石板縫裡，凍成黑紫的痂。王星河一路數過去，三十七處。
鎮心那口老井邊，站著一個人。
灰袍，枯瘦，赤腳。雪地上沒有他的腳印——不是踏雪無痕，是他站得太久，雪落滿了，又把他腳背蓋住。他背對著來路，抬著頭，看天上那輪金月。
「一百一十二戶，」他先開口了，聲音平得像石頭滾地，「昨夜點燈的，一百零九戶。三戶沒點。」
王星河在十步外停下。
「那三戶呢？」
「那三戶早就沒燈了。」安提柯說，「男人死在礦上，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冬天燒不起油。他們不是不信，是點不起。」
他終於回過頭。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是空的——沒有光，沒有火，甚至沒有惡意。王星河對上那雙眼的一瞬間，丹田裡的劫嬰忽然一沉，像是被人從上面按了一下。
「你來晚了。」安提柯說。
「我來晚了。」王星河承認，「可我來了。」
「晚了就是晚了。」安提柯說，「一百零九戶的燈昨夜滅了，你今天來，他們也不會再點。人跪過一次，就記住跪的滋味——往後你給他們一整座燈山，點之前也會先想，該不該點。」
雪地裡風捲著雪粒，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你叫什麼？」安提柯問。
「王星河。」
「竊天之盜。」安提柯點頭，像是在記一筆，「我閉關三十年，出來的時候問了陛下一個問題——那人截走了井，那另半截井去哪了。陛下沒答。我今天不問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你自己去挖。」
王星河眯起眼：「什麼意思？」
安提柯往井沿上一坐，像坐在自家門檻上。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這裡面住著三千二百七十一口人。」
王星河呼吸一滯。
「火刑柱、鐵處女、剜目、斷舌、釘十字、活埋、沉井——」安提柯一根一根數著指頭，數得極慢，像在唸一份賬，「教廷罰了三千年，罰了多少人，我心裡有數。他們的怨散在各處，被聖光壓著，壓了三千年。」
「三十年，我一樣一樣收進來。」
他收起手，看著王星河。
「你替活人討債，我替死人討債。」安提柯說，「咱們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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